时溥望着东岸的保义军军势,脸色变幻不定。

    他身后的徐州军将领们,同样是脸色犹疑。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保义军的主力军队,两年前,他们在淮水上会盟,当时只觉得吴藩是水军强盛。

    而这一刻,他们才晓得,水军只是人家不足称道的一点。

    当然,也不能这么说。

    如果没有那强盛的水军,那位吴王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就将如此规模的军队运输到海州。

    他们这次来,就是得了海州的军报,说吴王赵怀安带领海船六百艘,登陆郁州岛,并抢滩胊山港。

    所以徐州军才在得到消息后,几乎是带领能出动的机动兵力,倾巢而出,赶赴海州。

    然后双方这才戏剧地在沭水两岸遭遇。

    此刻徐州军中大部分都还以为,他们这次来是和赵怀安的援军对阵的,所以在看到对面如此雄壮的军威后,不少都变了颜色。

    但那边,时溥在见到对面的庞大军势后,竟然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道:

    “叶先生,随本王来。”

    那文士正是保义军使者叶常。

    此刻他看到自家军队的威势,心中更是高兴。

    所谓弱国无外交,能有一个强势的大王罩着,他们这些出使的,心气也足些。

    所以虽然晓得具体细节,叶常还是觉得提气。

    他对时溥点头,随后策马跟上。

    那边,时溥又招来一名牙兵大将:

    “张谏,你带骑,跟着本王。”

    “末将领命!”

    最后,时看向身边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眼神复杂:

    “炆儿,随为父来。”

    男孩怯生生地点头,被时溥抱上马,坐在身前。

    就这样,时溥带着这寥寥数人,策马缓缓向沭水边行去。

    对岸,赵怀安也动了,换上了呆霸王。

    他也带了十八骑,除了赵六、豆胖子两混子,其他都是王彦章、杨延庆、史俨这样的猛将。

    十八骑直接从沭水上的木桥驰过,一路卷着烟尘到了西岸。

    而时溥也带人恰好抵达。

    两位王者,时隔两年,再次相见。

    赵怀安勒马,仔细打量时溥。

    而这一看,就让他心头一震。

    只因此时的时溥怎么这样!

    他记忆中的时溥,是何等意气风发?

    红披风,金铠甲,马在手,睥睨天下。

    可眼前的时溥,虽然依旧金甲红袍,但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坐在马背上竟有些佝偻。

    更让赵怀安觉得不对劲的,是时溥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腐臭味,虽被浓重的香薰掩盖,却依旧刺鼻。

    “时三郎......”

    赵怀安沉声道:

    “你伤的这般重?”

    时溥哈哈一笑:

    “哈哈!咋?”

    “我不是和你说了?以为我时溥骗你过来?”

    说完,他平静道:

    “其实也是我命数如此。”

    “两月前,在游猎的时候,被鹿角撞了下,腹部被捅了,两个月了,伤口反复溃烂,高烧不退。

    “本王......时日无多了。”

    “嗯,赵大你以后可不要喝得大醉去打猎,可别吃我这个亏。”

    他说得平静,可内心的不甘和悲凉,又能与谁说?

    英雄末路,豪杰迟暮,莫过于此。

    “所以......”

    赵怀安复杂地看着时溥,问道:

    “你在信中邀我来助你,就是因为这个?”

    “是,也不是。”

    时溥摇头:

    “赵大,你我都是藩王,所以你应该懂我!”

    “像我们这样的武夫藩王,一切权势不过都来自自身的武力罢了。

    “我重伤的消息,虽极力隐瞒,但瞒不住身边人,尤其是有心人。”

    “我弟弟时纶,侄子时丛,早已蠢蠢欲动。”

    “他们暗中联络朱温,以为外援,只等我死,便要夺权。”

    “那你为何不清理门户?”

    赵怀安问了这句。

    时溥看着赵怀安,认真道:

    “赵大,我不是你!”

    “你是一刀一拳打下的基业。

    “我时溥虽然也是靠刀,但能驱逐节度使,坐稳这个位置,靠的是我的家族,我的朋党。”

    “所以,你让我怎么清理?”

    “我弟弟时纶学院内牙兵,时丛掌机要,都是我腹心肱骨。”

    “我若动他们,徐州必乱。”

    “更何况......我手下这些牙将,各个都有着做节度使的心。”

    “此时我把宗亲砍了,谁来制衡这些牙将?”

    “到时候,我时薄不也是紧随其后?”

    赵怀安默然。

    乱世之中,亲情、忠诚,皆是奢侈。

    只是,他以为自己是亲手打下的基业就会没这些困扰吗?

    那边,时继续道:

    “所以,你集兵楚州,给了他们借口。”

    “他们大肆宣扬,说你要背盟攻徐,鼓动军民对抗保义军。”

    “我若压制,便是和整个徐州武人作对,我若顺从,便是与你这最后的盟友决裂。进退两难。”

    “所以,我请你来了。”

    “让我来帮你除了这些逆党?”

    “不!”

    “是求你!”

    “求我?”

    此时,时将怀中的男孩轻轻放下,推到赵怀安面前:

    “这是吾儿时炆,今年九岁。”

    “我死后,徐州必乱。时纶、时丛不会放过他,牙将们也不会容他。

    “赵大,我求你......收他为义子,带他坐稳节度使的位置,他会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你!”

    此时,男孩时怯生生地看着赵怀安,又回头看看父亲,眼中含泪。

    他明白此刻意味什么。

    而那边,赵怀安心中五味杂陈,看向时溥:

    “你若真爱他,何不将节度使之位,让给更能服众之人?比如......陈璠?”

    时溥摇头,眼中闪过厉色:

    “陈璠?他若上位,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女儿。’

    “赵大,你也是权势人物,难道不懂?权力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我若将徐州交给外人,我这一脉,必被斩草除根。”

    赵怀安无言以对。

    是啊,乱世之中,仁慈即是愚蠢。无论是时将权力交给谁,他的儿子都绝无活路。

    所以有时候,他也不晓得,命运和机遇让你做了节度使或者藩王,这到底是命运的宠爱还是诅咒呢?

    此时,时漙努力下马,就要带着儿子向赵怀安下跪。

    但赵怀安却一把拉住了,有点生气:

    “时三郎,我当你是豪杰,休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折辱自己!”

    “你说好了!”

    时溥也有点尴尬,但很快恢复道:

    “赵大,我时溥一生,跪过的人不多,我今日想归你,是实在想求你,求你保我儿一命。”

    “只要你收他做义子,再加上我布置的人手,我儿就能稳住。”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问了这样一句:

    “你觉得徐州武人会服一九岁孩子吗?”

    却没想,时溥这样回道:

    “我以前也不敢想,可三年前,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去世,他那年仅九岁的儿子王镕不就做了节度使?三年来,不也无事?”

    赵怀安叹了口气,说道:

    “时三郎,你莫不是不晓得人家王家什么情况?”

    “人家能以九岁继节,是因为人家王氏割据成德四代,已近百年!当然人心在王。

    “你时三郎在徐州才几年,安敢做此想啊!”

    “你听我一劝,你要是爱孩子,就让我带在身边,我可保证他一辈子荣华富贵。”

    但时却依旧倔强道:

    “是,赵大你说的都对!”

    “但我时溥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就这样送给别人?我不甘心!”

    “我晓得我不能和王家比,但只要有你,就一切都有可能。”

    “你不用怕吃亏,只要我儿子在一日,就必奉徐州之物力,结吴藩之心谊。”

    “赵大啊,真要我跪在地上求你吗?”

    赵怀安再没办法,实际上,他和时溥在信中聊了很多,而且从藩镇利益来讲,在时溥死后,扶持他的儿子作继任者,是非常符合自己的利益的。

    但他同样晓得权力的可怕。

    九岁的孩子身处虎狼之中,他又不在身边,就算有时的后手,他也是千难万难的。

    更不用说,等个十年,当孩子长大,早就习惯了权力的滋味后,又真的能记得今日的承诺?

    到时候,不也是要和自己兵戎相见?

    有时候,正是因为看得足够远,所以赵怀安总能看到每个人命运的一部分。

    但现在时溥自己这般坚持,他也就唏嘘道:

    “行,我答应。时炆,从今日起,便是我赵怀安的义子。”

    “只要我赵怀安在,就护他周全。”

    “多谢!”

    时溥重重抱拳,转身对时道:

    “炆儿,跪下,拜见义父。”

    此刻,九岁的时乖巧跪下,磕了三个头:

    “孩儿拜见义父。”

    赵怀安扶起他,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想了一下,赵怀安掏出他的玉佩,给时套上了。

    两人并行,也许是行将就木,此时的时没了过去的斗志了,竟然对赵怀安说了这样一句话:

    “赵大,我好羡慕你,真的,我好羡慕,好羡慕。”

    “一直以来,我都要证明自己不比你差!”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在这一刻,赵怀安想起了乾符元年的那个正月,在白术水的河滩地上,他也是这样看着那个穿着红披风,冲入敌军的身影。

    所以,鬼使神差,赵怀安也说了这样一句:

    “但时三郎,你晓得吗?”

    “我赵大第一个羡慕的人,却是你啊!”

    “只可惜,要是你当年在白术水之战中不是最后又抛弃了袍泽,我当钦佩你十分!”

    这话说完,时愣住了。

    这一刻,他的脸色从意外,到傲然,到羞赧,最后却是将头低了下来,叹了口气:

    “没想到,十年前的事,你还记得。”

    “是啊,原来这竟然是十年前的事了!”

    ......

    与时溥分开后,徐州军缓缓退到西面,留出了保义军主力过河的空间。

    在两万马步主力陆续过河时,赵怀安带着军中将领们径来至傅彤所部的阵地。

    眼前景象,令他心如刀绞。

    担架上,重伤员们或昏迷或呻吟,绷带被血浸透,伤口溃烂流脓。

    轻伤员们互相搀扶,人人带伤,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留着狰狞的刀疤。

    但他们的眼神,却还是那么炙热,在见到赵怀安时,纷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大王!大王来了!”

    “为大王效死!”

    “保义军万胜!”

    呼喊声此起彼伏,充满斗志。

    赵怀安勒马停下,翻身下马,走向最近的一个重伤员。

    那是个年轻武士,约莫二十出头,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齐根断,伤口用粗布草草包扎,血还在渗。

    他见赵怀安走来,挣扎着要坐起,却因失血过多而无力,只能仰躺着,嘶声道:

    “大王.....小人……………给大王丢脸了......”

    赵怀安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不,你没丢脸。你是英雄。”

    年轻武士眼眶一红,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赵怀安又走向下一个。

    这是个老军,脸上有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右眼已瞎,用布条缠着。

    他见赵怀安过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大王,俺......俺杀了三个淄青狗!够本了!”

    “好!”

    赵怀安重重点头:

    “回去后,我给你请功!”

    “谢大王!”

    老兵激动得浑身颤抖。

    赵怀安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

    当他走到一个角落时,突然听到微弱的呼喊:

    “大王……………大王......”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武士躺在担架上,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努力抬起右手,想要挥舞,但那只手没有手掌!

    赵怀安心里难过,快步上前。

    那武士见赵怀安走近,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将断手往后缩,嘶声道:

    “大王...........俺冒犯了……………”

    他觉得自己残缺的手,不配触碰大王。

    赵怀安眼眶一热,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断腕,哽咽:

    “兄弟!”

    “你为我赵大流血断手,何来冒犯?”

    武士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赵怀安,泪水夺眶而出。

    “大王,俺是个废人了,再也没办法为你效力了!”

    赵怀安认真道:

    “谁说你是废人?你为我赵大流过血、断过手,就是我一辈子的兄弟!保义军从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兄弟!”

    “更不用说,你根本就不是废人!”

    说完这番话,赵怀安将他轻轻扶起,对赵六道:

    “把我的马牵来。”

    赵六牵来的是赵怀安新获得的坐骑,青姬。

    然后赵六就和赵怀安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断手武士扶上马背,让他用剩余的那只手牵马。

    此时,赵怀安笑道:

    “看!不是还骑得马?能骑马,就能继续为我赵怀安效力!我可不会放你回家!”

    “哈哈!”

    接着,赵怀安就这样,给这位没了手腕的武士牵马,在阵地中穿行。

    马背上,断手武士挺直腰杆,用另一个手掌紧握缰绳,虽然脸色苍白,但这一刻,却和飘着似的。

    此时,赵怀安高声喊道:

    “兄弟们看!”

    “这位兄弟断了手,但他还能骑马!”

    “这样的人,怎么是废人?”

    他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保义军的规矩,你们都晓得!”

    “凡伤残兄弟,皆可转任文职、后勤、训练。

    “断手的,可以管仓库、教新兵。”

    “断腿的,可以学算账、管器械、管伙食!”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有一颗心,就能为保义军效力!就能为我赵怀安分忧!”

    “总之,我赵怀安告诉兄弟们!你们要坚持活下来!以后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别的我赵大不敢保证,但在我治下,你们就是功臣!”

    “吴藩,是你们打下的基业!你们有权力和我一起分享它的荣耀!”

    “所以,好好活下去,你们活着本身,就是对我吴藩最大的作用!”

    话音落下,全场沸腾。

    “大王!大王!大王!”

    呼喊声震天动地。

    重伤员们挣扎着抬起手,轻伤员们互相搀扶站起,所有人都望着那个牵马的身影,泪流满面。

    王者就是这样,给他们这些绝望的人,一个依靠!

    此时,马背上的断手武士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大王!......俺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为你牵马坠镫!为你挡刀挡箭!”

    赵怀安拍了拍马颈,哈哈大笑:

    “好!”

    “以后就在我帐下作牙兵!别当什么劳什的文员,就跟我干!”

    “以后,我上马,你就给我牵马;我下马,你就给我捧刀!如何?”

    “俺愿意!俺愿意!”

    “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汤甲,是濠州定远人。”

    “汤甲?”

    牵着缰绳,赵怀安想了想:

    “这名字不响亮。今日你为我断手,我赐你个新名字。”

    “叫汤忠伯。”

    “添个忠,甲就换成伯,如何?”

    汤甲愣住了,随即激动得浑身颤抖:

    “谢......谢大王赐名!”

    “俺以后就叫汤忠伯。”

    “俺以后就叫汤忠伯。”

    他反复念叨着新名字,泪水如泉涌。

    此时,他晓得自己抓住了命运最大的机遇,一个被大王亲自赐名为忠的人,日后前途还用说嘛?

    此时,赵怀安继续牵着马,在阵地中穿行。

    他走到一个腹部重伤的武士面前,蹲下身查看伤口,一旁的军医正在抢救,最后还是无奈摇头。

    这人之前在卧虎山阵地就已重伤垂危,能坚持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意志坚定了。

    赵怀安握住武士的手:

    “兄弟,挡住,要回家了。”

    武士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赵怀安,嘴唇动了动:

    “大......王...........怕是回不去了………………”

    “能的!能的!你坚持住!”

    但话落,那武士就咽了气了。

    他早就油尽灯枯,此刻能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大王能带兵救援他们,他无憾了。

    可赵怀安依旧握着他的手,久久无言。

    “傅彤。”

    赵怀安沉声道。

    “末将在!”

    傅彤出列。

    “清点人数,先将伤员送往沭阳治疗,阵亡兄弟的遗体,全部收敛,运回金陵雨花台安葬。”

    “这一次他们所有人都授一等功勋,他们的家人子弟,享一等士待遇!”

    “谢大王!”

    傅彤声音哽咽。

    接着,赵怀安起身,对围在阵地上的所有人喊道:

    “保义军的兄弟们!我赵怀安,来接你们回家了!”

    “你们因为我的一个命令,在正月离开家乡,北上徐州,参与别人的战事。“

    “你们血战淄青,伤亡过半,却从未退缩!”

    “今日,我赵怀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带你们回家!一个都不能少!”

    “回家!回家!回家!”

    阵地瞬间沸腾!

    这群保义军的武士们,互相搀扶,泪流满面!

    远处,徐州军阵中。

    时溥骑在马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马边,时炆仰头问:

    “父王,他们在喊什么?”

    时溥摸了摸儿子的头,缓缓道:

    “他们在喊......回家。”

    “回家?”

    时炆问道:

    “他们家在淮南吗?”

    时溥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炆儿,你要记住,今日你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豪杰。

    “他为了接自己的兄弟回家,不惜冒险跨海而来,亲率两万大军,深入险地。”

    “这样的主君,才能让部下效死。”

    “这样的恩义,才能在这乱世中......遮护你。”

    “遮护我?”

    时炆似懂非懂。

    “对。”

    时溥点头,声音低沉:

    “父王时日无多,日后......你要靠他遮护。”

    “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今日的场景。这就是我最羡慕他的地方。

    “我也曾想如此,可最后却发现,原来我从来就是做不到的。”

    “而这天下,真正能做到的,怕也就是他了!”

    那边,时重重点头,将目光投向远处保义军阵地。

    那是他的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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