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张菲的话,陈国庆那表情一凝,他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着张菲说,“张菲,你是认真的?要我给他三百万?”

    张菲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陈国庆,从小到大,你见我跟你开过玩笑嘛?”

    闻言,陈国庆又打量了我一眼,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说道,“冯宁,冯大师……如今东北那一片,连个像样的仙都没有……”

    话说到这,他低头想了想,又说道,“好,既然是你点的人,那我没有拒绝的道理。回头给我个账号,我打钱。”

    张菲没......

    我听完剁椒鱼头这话,筷子停在半空,鱼肉滴着油,落在青花瓷碗沿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屋外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嗡嗡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手指正扒着窗缝往里抠。张菲低头盯着那玉竹简,指尖微颤,却没再伸手去碰——那竹简通体泛青,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霜纹,不是冰,也不是玉沁,倒像是活物呼吸时呵出的白气,在冷光下缓缓游走。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长白山老林子里见过的“活苔”——贴着朽木长,人一走近就缩,人一转身又舒展,夜里发微光,采下来晒干碾成粉,能止三十年不愈的溃烂。可没人敢用,因它吸人阳气,三日之内必让采者梦见自己站在一口黑井边,井底全是自己的脸,一张张无声开合。

    这玉竹简,大概也是那种东西。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问:“沙先生,您说撞大运……那您撞过几回?”

    他鱼唇咧开,露出一口细密如针的牙,没笑,只是腮帮子鼓了鼓,像吞了口热汤:“三回。第一回,捡到刑天残魂;第二回,在牢山裂缝里摸到‘脐带’——不是人的,是山的;第三回……”他顿了顿,鱼眼斜睨张菲,“就是你张家祖上,把那竹简偷偷埋进大帅府地窖前三寸土里,压着龙脉第七节脊椎骨,骗过了七十二道巡天阴差。”

    张菲猛地抬头,嘴唇发白:“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竹简上,沾着你们张家老太太的奶渍。”剁椒鱼头伸手,从黄布袋角落捻出一粒米粒大小的褐斑,“她临产那天偷埋的,胎衣还没烧干净,手抖,沾了奶。这东西认味儿,比狗鼻子还灵。”

    张菲手指一抖,竹简差点滑落。我伸手托住,掌心触到竹简刹那,一股寒意顺着腕骨直钻进肺里,眼前倏然闪过画面:雪夜,青砖地,女人裹着猩红襁褓跪在冰面上,怀里婴儿啼哭声尖利如裂帛,她左手按着地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右手却高高举起一截青竹——竹节处被人用朱砂画了九个歪扭的圈,圈里填满细碎的指甲盖。

    我晃了晃头,那幻象散了,但喉头腥甜,舌尖尝到铁锈味。

    “冯大师?”张菲声音发紧。

    我没应,只盯着剁椒鱼头:“所以您不是被炁逼死的。是被这竹简反噬的。”

    他点头,鱼鳃缓慢翕动:“竹简封的是‘脐带’。不是山的,是人的——是整个东北龙脉,当年被斩断后,流出来的最后一股‘胎血’。我们张家暗脉守它,明脉护它,可明脉早忘了自己为何而护,只剩个‘大帅’名头在祠堂里供着吃灰。”他抬手,鱼指指向张菲,“你们家老爷子临终前攥着半块虎符,嘴里喊‘接生婆来了’,没人懂。其实他说的是‘接生’——炁变,新脉要生,旧脉得死,就像剪脐带。”

    屋内静得能听见张菲睫毛颤动的声音。

    我忽然明白了张菲祖父为何是个副官。不是屈才,是故意的。副官不掌印、不发令、不列席军议,却能日日随侍左右,替大帅挡所有“不该见的影子”。他护的从来不是人,是那一道随时会崩断的脐带。

    “所以……”我慢慢开口,“您把竹简给张菲,不是信她,是赌她身上还有张家暗脉的血?”

    剁椒鱼头没答,只将手中鱼骨一根根掰断,脆响如折竹。他脖颈处报纸糊的皮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森白锁骨,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蝌蚪状符文,正随着他呼吸明灭——那不是刻的,是活的,像一群微小的蚯蚓在皮下游走。

    “张小姐。”我转向她,声音放得很低,“你记得小时候发烧,总梦见自己躺在石棺里吗?”

    她瞳孔骤缩。

    “棺盖上有九个孔,每个孔里都伸出一只手,拽你脚踝。”我继续道,“你每次醒过来,枕头上都有湿痕,不是汗,是淡青色的水——跟这竹简上的霜纹,一模一样。”

    张菲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沿。她指甲掐进木纹,指节泛青:“你怎么……”

    “因为我见过同样痕迹。”我掀开左袖,小臂内侧赫然一道淡青胎记,形状如蜷缩的婴儿,“我娘生我时难产,接生婆说胎盘没落干净,硬生生从我背上刮下三片青鳞。后来我十八岁那年,蹲茅坑看见水里倒影——我后颈有九个痣,排成北斗状,中间一颗最大,每逢雷雨天就发烫。”

    剁椒鱼头终于笑了,鱼嘴咧到耳根:“原来你是‘接生婆’养大的。”

    “不是养。”我盯着他,“是‘借’。借我身子当温床,等这炁变到临界点,好把我当引子,把竹简里的东西……‘生’出来。”

    张菲脸色惨白:“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剁椒鱼头吐出鱼刺,准确钉在窗棂上,嗡嗡震颤,“是‘胎’。东北龙脉被斩后,胎血入地,百年凝而不散,千年孕而不生,万年……就成了‘伪仙’。它不修道,不炼丹,不渡劫,它只等一个‘产门’打开——有人类血脉为媒,以炁变为引,以香火为薪,烧尽旧世余烬,才能落地成人。”

    他鱼眼直勾勾盯住我:“冯大师,你背上的青鳞,是胎膜残留;你后颈的痣,是脐带结;你这些年走遍三省寻的不是机缘,是产道。你早该感觉到——每当你靠近大墓、古井、断龙山,脊椎都会发麻,像有东西在里面……蹬腿。”

    我喉咙发紧。确实如此。去年冬至我在辽阳挖古墓,铁锹碰到棺底瞬间,腰椎剧痛如裂,当晚高烧四十度,梦里全是婴儿踢踹肋骨的闷响。

    “所以……”张菲声音嘶哑,“我张家世代守的,不是竹简,是产房?”

    “是产婆。”剁椒鱼头纠正,“你们张家女人,生孩子必须剖腹取子——不是怕难产,是怕胎儿自己撕开母腹。你们男人……”他看向我,“冯大师,你二十三岁那年,在松花江救起那个溺水女童,对吧?你把她捞上来时,她肚皮鼓胀如孕,你手按上去,听见里面‘咯吱’一声,像蛋壳裂开。”

    我浑身冰冷。那女童我至今记得。她睁眼时瞳孔是竖着的,说了句“接生婆……你迟到了”,然后吐出一团青苔,当场化为飞灰。

    “现在懂了?”剁椒鱼头把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我找你,不是传功,是求你当‘产婆’。你命格属‘空’,天生能容万物,也天生……无子嗣。你若动手,竹简里的‘胎’便算有了‘产门’,它落地即成形,不必再等百年。”

    张菲突然起身,一把抓起竹简塞进我手里:“冯大师,别听他的!这竹简一旦开封,东北三省十年内必遭‘倒春寒’——地气逆流,草木返青即死,人活不过四十九天!”

    “哦?”我低头看竹简,霜纹正顺着我掌纹爬行,所过之处皮肤泛青,“那你们张家,为什么还要守着?”

    张菲嘴唇颤抖:“因为……因为当年斩龙脉的,就是我们张家先祖。他以为斩断龙脉就能斩断乱世,结果……斩断的是‘脐带’,留下的是‘胎毒’。我们守着,是赎罪。”

    屋外风骤停。死寂中,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剁椒鱼头忽然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是细碎的墨色鳞片,落在桌上聚成一行小字:**产门已开,胎动三更。**

    我抬头,窗外月正中天,清辉如刀。

    “沙先生。”我慢慢卷起袖子,露出小臂青鳞,“您说撞大运……那这次,我撞不撞?”

    他鱼眼浑浊,却亮得惊人:“撞。不撞,你活不过今晚子时——胎毒已入你髓,它认你为‘产床’,若你不允,它便自毁,连你一起拖进轮回井。”

    张菲失声:“不!冯大师,您不能——”

    “能。”我打断她,把竹简往桌上一拍,青霜炸开,映得三人面孔幽绿,“张小姐,你张家守罪三百年,够了。沙先生,您把命炼成鱼头,也够了。至于我……”

    我抽出腰间桃木匕首——刀柄缠着褪色红绳,是美姨送的生日礼,她说“刀不沾血,只割因果”。

    “我冯某人活了三十年,见过饿殍千里,也见过金玉满堂;救过万人,也杀过百鬼。可从没做过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事。”

    刀尖划过竹简表面,霜纹剧烈翻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张菲捂住耳朵跪倒在地,剁椒鱼头鱼鳃狂张,喉间滚出沉闷雷音。

    我手腕一翻,匕首刺向自己左胸——

    没有血。

    刀尖抵住皮肉,却像戳进温软的胎膜。噗嗤一声轻响,青雾喷涌,雾中浮现出小小手掌,五指摊开,掌心朝上,似在索要什么。

    我盯着那手掌,忽然笑了:“沙先生,您说天道是接生婆……那我问您,接生婆,会不会……也怕疼?”

    剁椒鱼头鱼嘴僵住,眼中浑浊褪尽,露出底下两颗琥珀色瞳仁:“……会。可接生婆的疼,叫‘功德’。”

    “好。”我收刀,抹去额角冷汗,抓起竹简塞进张菲怀里,“张小姐,这竹简你保管。三年内,若东北无倒春寒,若你张家女子诞下九子,若其中一人后颈有北斗痣——你就来找我。”

    张菲愣住:“那……胎?”

    “胎还在。”我指了指自己心口,“它选我当产床,我便让它睡。等它真想出来那天……”我望向窗外明月,“我亲手剪脐带。”

    剁椒鱼头长长吐出一口气,鱼身簌簌剥落灰白鳞片,露出底下焦黑枯骨。他仰头望着月亮,喃喃道:“接生婆……终于等到不怕疼的了。”

    月光落进他空荡荡的眼窝,竟映出一汪清水,水里浮着九颗星子,正缓缓旋转。

    我转身走向院门,脚步刚踏出门槛,身后传来张菲的声音:“冯大师!您……到底是谁?”

    我停步,没回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抬起左手,月光下,掌纹深处一点青芒微微跳动,“我身上这胎毒,三年后若未解,便会变成‘产门’。到那时,东北三省所有孕妇腹中胎儿……都将睁开第三只眼。”

    风忽起,卷走满院青鳞。

    我迈步走入夜色,背后传来剁椒鱼头最后的笑声,沙哑如砂纸磨骨:

    “好啊……好啊……这回,真要接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