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话,张菲依靠在床上,那样子像是个倔强的小姑娘,双手抱着膝盖,一只手拿着烟,然后用力的咬着嘴唇。

    我想说点啥,因为我觉得这女人太执着了。在我看来,这人间的事,到头来其实就是一场空。

    我虽然寻仙,找长生之路,但我永远带着一个结局,那就是人最终会死。

    我是向死而生,这种心境下,很多事倒是很容易释然,不会有啥心病。

    但看着张菲那漂亮的模样,看着那近乎疯狂的执着,我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些啥。

    我不是个喜欢......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捏稳,滚烫的茶水晃出来一滴,烫得我指尖一跳。我下意识缩了缩手指,却没放下杯子,反而抬眼直直盯住那张鱼脸——鱼泡眼睛还泛着点湿润的光,不是哭出来的,是笑出来的,嘴角咧开时腮帮子鼓起两团肉褶,活像刚出锅的剁椒鱼头在冒热气。

    “认义子?”我嗓子有点干,把茶咽下去才开口,“沙先生,您这辈分……怕不是得把我祖宗八代都往上捋三遍?”

    他一拍大腿,拖鞋啪地甩飞一只,脚趾头还沾着点泥,“哎哟喂!你这小嘴儿又来了!”说着竟真掰着手指头数,“我生在清末,光绪二十三年腊月,算虚岁……呵,你猜?”

    张菲在旁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肩膀抖得厉害。她斜眼瞄我,眼神里全是“你完了”的意思,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却没接这茬,只盯着墙上那张镇魂寺的照片——灰墙斑驳,门楣上“镇魂”二字被风雨蚀得只剩半边,可就在门缝底下,露出半截青砖砌的井沿,井口歪斜,爬满墨绿苔藓。我伸手,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半寸,没碰,但呼吸沉了一瞬。

    沙景顺着我视线看过去,鱼嘴一抿,忽然不笑了。

    “你见过那口井?”他问。

    我没答,反问:“井底有东西?”

    他沉默三秒,忽然起身,趿拉着那只剩一只的拖鞋,咚咚咚穿过客厅,推开东屋那扇黑漆木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缝漏进一线天光,照见满墙符纸——不是寻常朱砂画的,是用银线密密绣在暗红锦缎上的,每一张都缀着铜铃,铃舌却是细小的白骨雕成。最中间那张最大,符文盘绕如龙脊,中央压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钱孔里塞着一缕灰白头发。

    张菲倒吸一口冷气,往后退了半步。

    沙景却伸手,把那铜钱抠了出来,头发丝簌簌掉进他掌心。他摊开手,朝我晃了晃:“认得这个不?”

    我瞳孔一缩。

    那头发,我见过。

    就在三天前,高月娘蹲在灶台边给我熬参汤时,鬓角掉下一根——灰白、微卷、发根带着淡青色的痣。我当时还顺手拈起来,说“妈,您这头发长得跟人参须似的”,她骂我胡吣,拿锅铲敲我手背。

    可眼前这缕,分明就是同一根。

    “你……”我喉结动了动,“怎么会有她的头发?”

    沙景鱼眼一眯,突然把铜钱往地上一掷。当啷一声脆响,铜钱弹跳三下,停住时,钱面朝上——上面铸的不是“乾隆通宝”,也不是“光绪元宝”,而是一个歪斜的篆字:张。

    张菲脸色刷地惨白,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冯大师……我、我爷爷的私印……就刻在这个字上!”

    沙景冷笑:“私印?那是封印。你们张家守井,守的是‘张’字井,可你们知道井里镇的,到底是谁么?”

    他转身,从墙角一个藤编箱子里捧出个铁皮盒子,锈得厉害,盒盖掀开时吱呀作响。里面没放符咒,也没放法器,只有一叠泛黄的病历本,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松江市第一医院·精神科》。翻开第一页,诊断结论赫然在目:**幻觉性人格解离障碍,伴时间认知错乱,建议长期监护。**

    患者姓名栏,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张砚。

    张菲浑身一颤,松开了我的胳膊,踉跄着扑过去,手指抖得几乎翻不开第二页。我侧身瞥见,那页右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照片——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背后玻璃窗映出的不是阳光,而是一口幽深的井。

    “你爷爷?”我问。

    沙景点头,鱼嘴扯出个苦相:“当年他疯了,非说井里爬出来个穿旗袍的女人,要带他走。我们捆着他送进来,他半夜咬断绳子,自己跳进了井里。”

    “没死?”我声音发紧。

    “死了。”沙景把病历合上,铁盒哐当扣严,“可第二天,他站在这院子里,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这缕头发,说‘她答应我,十年后回来接人’。”

    张菲突然抬头,眼眶通红:“那……那女人是谁?”

    沙景没答,鱼眼转向我,目光沉得像井水:“你丈母娘,高月娘,今年几岁?”

    我脑子嗡的一声。

    高月娘身份证上写着五十六岁,可她手腕内侧有颗红痣,形状像枚铜钱;她煮的参汤永远多放三片姜,不多不少;她每月初七必去城西老槐树下烧纸,纸灰里总裹着半截没燃尽的银线……

    这些细节,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她……”我嗓音哑了,“她是不是也去过牢山?”

    沙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来:“她不但去过,她就是从牢山下来的!”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刮起一阵旋风,卷着枯叶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张菲惊叫一声,本能往我身后躲。我却站着没动,只盯着沙景——他鱼脸上那层油亮的光泽正迅速褪去,皮肤底下浮起蛛网般的青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肉深处往上拱。

    “沙先生!”我喝道。

    他摆摆手,喘了两口粗气,鱼眼眨了眨,又恢复原样:“没事……老毛病,一提牢山就犯。”

    他弯腰捡起那只拖鞋,套回脚上,忽然问:“你那位流逼鲤,最近可曾开口说话?”

    我心头一凛。

    流逼鲤自打跃过龙门,就再没说过整句人话,只偶尔在梦里吐几个字,譬如“井底有灯”、“槐树根下埋着钥匙”……可这些,我谁也没告诉过。

    “它说……”我顿了顿,“它说,高月娘的头发,不该长在活人头上。”

    沙景长长吁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重新坐回沙发,从茶几抽屉摸出个搪瓷缸,倒了小半缸白酒,仰头灌下,喉结滚动时,鱼鳃微微翕张。

    “三十年前,牢山塌了一角。”他抹了把嘴,声音低下去,“塌出来的不是石头,是条路。往下走七百二十级石阶,尽头有座琉璃殿,殿里供着九十九尊观音像——可每一尊,都是高月娘的脸。”

    张菲失声:“不可能!她……她连庙都没进过!”

    “她当然没进过。”沙景冷笑,“因为那些观音,是她自己塑的。”

    我脑中电光火石闪过——高月娘总爱搓面团,揉得极细,蒸熟后捏成小小的人形,摆在窗台上晒干。我小时候偷吃过一个,甜丝丝的,像糯米糕……可昨儿收拾她旧箱子,我翻出个樟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干瘪面人,每个面人眉心,都点着一粒朱砂。

    “她不是普通人。”沙景盯着我,“她是‘守灯人’。”

    “守什么灯?”

    “镇魂寺地宫的长明灯。”他指了指照片上那口歪斜的井,“灯芯是人骨磨的粉,灯油是百年槐汁兑的血。灭一盏,井里就爬出一个‘张’字。三十年来,一共灭了七盏。”

    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看向墙上那张九九年地坛留影——照片里剁椒鱼头穿着唐装,身边站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侧脸温婉,手腕上戴着串银铃。我之前只当是普通合影,此刻却看清她耳后,竟有一颗朱砂痣,形状与高月娘手腕上那枚铜钱痣,分毫不差。

    “她是你妻子?”我问。

    沙景没回答,只是慢慢解开吊带背心,露出左胸——那里没有心跳起伏,只有一块铜钱大小的凹痕,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凹痕中央,嵌着半枚残缺的银铃。

    “她走那天,铃铛碎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剩下这半枚,我镶进肉里,好记得她答应过的事。”

    张菲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所以……所以您这些年,一直守着这屋子,是在等她回来?”

    沙景摇头,鱼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不,我在等她带走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硬邦邦的月饼——豆沙馅,表面撒着芝麻,月饼正中,用糖霜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冯”字。

    “尝尝。”他说,“你丈母娘亲手做的。每年中秋,她都托人送来。”

    我接过月饼,指尖触到糖霜的微凉。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笃笃笃三声轻叩,像竹杖点地。张菲脸色骤变:“谁?”

    沙景鱼脸一沉,抄起茶几上的铜铃,铃舌竟是根细小的脊椎骨。他摇了一下,叮——声音尖锐得刺耳。

    门外,一个苍老的女声悠悠响起,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倦意:

    “小沙啊,月饼收到了么?今年的豆沙,我掺了三钱槐花蜜。”

    我手一抖,月饼差点落地。

    那声音,我听过——昨夜高月娘在灶台边哼的摇篮曲,调子一模一样。

    沙景却没应声,只死死盯着我,鱼眼瞪得溜圆,嘴唇翕动,无声吐出四个字:

    **快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