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荒山上空。

    这次被触发的困阵并非锁链,而是一方数丈方圆的棋盘。

    棋盘上方悬浮着一个蓝袍修士,周围数百枚拳头大小的黑白棋子高低错落。

    这些棋子没有一颗是落在棋盘上,而是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地将中间的修士围住。

    虽然看似只有数百枚棋子分散各处,留着极大空隙。

    但每当这修士想要硬闯出去时,前方的棋子就会大亮,黑白交错的光芒硬生生将之压回去。

    连续试了几次后,这修士面露厉色,张口吐出一柄漆黑长刀。

    刀长三尺,刀刃参差破烂,但却泛着一线浓重的血色。

    修士抬手挥出一刀,阴风呼啸中夹杂着扭曲尖利的哀嚎,化作造型狰狞的刀光,刀光中无数痛苦嘶吼的人脸隐现。

    刀光斩在面前棋子上,棋子纷纷爆碎。

    修士脸上一喜,但她刚刚离开困阵,一道白陨星自远方而来,转眼间已到阵前。

    李印生在阵前,牵着穆小鱼的手,看向阵中缺口前的修士。

    那握着血刃黑刀的修士竟然是个看起来颇为清秀的女子,一双纤眉,眸中水光潋滟,看起来颇有几分动人。

    “这位道友......”她楚楚可怜地开口,但眉宇间有一丝藏不住的阴狠。

    李印生神识落在那黑刀和女修的气息上,面色一冷,松开握着师妹的手,转而盖住她的眼睛,温声道。

    “小鱼,先把神识收起来。”

    随后他抬手便是一道白光飞出。

    那女子只觉得神识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再看时,自己的手臂已经连着法宝脱离了身体。

    她脸上的楚楚可怜顿时化作狰狞与惊恐,下意识地操控着法宝飞回来护身。

    同样神识中有东西一闪而过的感觉再次出现,并一连出现了三次。

    她根本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另外三肢也已经其根从身上断下。

    “道友饶命!”

    虽然操控法宝并不必须手脚,但此刻她已经反应过来自己与面前之人的差距,慌忙求饶。

    一道肉眼难辨的纤细刺剑没入她的额头。

    “啊——”

    凄厉的惨叫后,她整个人都萎靡不振起来。

    “攻击魂魄的......法诀……………”

    她满脸惊恐地看着李印生。

    虽然邪修惯于抽魂魄,也不缺乏袭人魂魄的阴损手段,但由于修为速成,根基有缺,自身往往也对针对魂魄的攻击缺乏抵抗手段。

    刚刚那一下虽然不至于让她当场魂魄大损,变成痴呆儿,但也几乎废掉了她的神识。

    不过很快她就会意识到,变成痴呆儿未必是件坏事。

    李印生刚刚月华化剑,本身就是刻意收着力的。

    “前辈,前辈!”"

    女邪修还想再说什么,李印生几道法诀打过去,将其修为封印,堵住嘴巴,以御物术拎在空中。

    他看向被自己捂住眼睛的小鱼。

    “师兄?”穆小鱼有些疑惑和好奇。

    “遇到了一个邪修,我将她拿下了。”李印生柔声道,“不过场面可能会有些吓人,师妹先闭上眼睛,等准备好了再看。”

    在穆小鱼听话地闭上眼睛后,李印生将手拿开。

    他并不打算将师妹养在温室中,修仙界本就不是什么我好我好大家好的净土桃源,有些残忍的场面,她迟早要慢慢接触习惯。

    眼前这个邪修,倒是个很好的教具。

    穆小鱼吐纳几次,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前方。

    哪怕已经做了心理准备,看到邪修化作的人彘时,她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师兄!这这这!”穆小鱼下意识地躲在了师兄身后。

    虽然造成这一幕的就是师兄,但她觉得害怕时,还是下意识地往师兄身后躲。

    “小鱼,别怕,”李印生轻抚她的头,又指指面前的人彘,“觉得我这样有些过分?”

    穆小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这个人是坏人吗?但就算是坏人,会不会太残忍了?”

    “你看看她的法宝。”李印生抬手一招,血刃黑刀落入他手中。

    之前将邪修削成人彘的太白剑浮现,轻轻一挑,便在同为法宝的黑刀上留下一道贯穿的伤痕。

    伤痕中先是黑气弥散,随后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出造型狰狞的阴魂。

    这些阴魂都是人形,但细看之下各个都被折磨的不成人样,脸上与眼中只有怨毒。

    阴魂们眼神空洞,只知道向外逃窜,却被李印生以月华化作一张大网兜住,不得远离。

    “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你们现在的状态,要么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要么机缘巧合化作厉鬼,害人害己。”

    李印生微微摇头。

    一旁的穆小鱼捏紧拳头,咬了半天嘴唇,抬头看向师兄,轻声问道:“师兄?这些人都是......被杀了吗?”

    “确切地说,是被虐杀抽魂之后,炼制成了法宝。”

    李印生面色冰寒地瞥了那修一眼,令其剧烈颤抖起来。

    “师妹,你现在还觉得我这样处理这个邪修残忍吗?”

    穆小鱼果断摇头,满脸坚定:“师兄做得对!”

    “以后我遇到这种邪修,也要像师兄一样,绝不轻易放过!”

    她伸手握住师兄的手,指尖有些颤抖,眼圈微红:“不过师兄,这些被害的百姓怎么办……………”

    揉了揉师妹的头,李印生法力涌动,月华混合着法力,自他周身散开,照亮那些争先恐后涌逃的阴魂。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随着他施展往生咒,另有一道柔和的灵光从他身上散开,与月华一同照耀阴魂。

    原本不成人形,满脸狰狞和怨毒的阴魂们周身黑气逐渐散去,身体愈发透明,目光中的怨毒也逐渐散成空洞的平和。

    片刻后,血刃黑刀中所有的阴魂被悉数超度,只留下已经残破的法宝本体。

    往生咒并非李印生特意学的法术,对于法力足够高深,且通揽经卷的正道修士来说,差不多可以算是基本功。

    其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种超度和魂飞魄散之间是否有什么本质区别,毕竟一番超度后,魂魄还是会消失。

    但他还是隐隐感觉,这样的超度和任由阴魂怨灵魂飞魄散应该是有所不同的。

    在他超度阴魂期间,后方三道光姗姗来迟。

    等到他将阴魂悉数超度,念慈也收起眼中的震撼。

    那被李印生提在空中的邪修,虽然已经气息萎靡,但她不会认错,就是她们一路上追杀过,却被其屡屡逃走的邪修。

    不过只是晚来片刻,此人已经被毫无抵抗之力地拿下。

    大真人和真人之间固然有差距,但能大到这个地步么?

    虽然这位李道友是阵修,也占了那邪修踏入阵中的先机,但如此迅猛将之拿下,也还是有些超乎念慈的认知。

    她并未见到李印生动手时的场景,来时太白剑也已经回归李印生丹田中,自然想当然地将李印生当做了阵修。

    李印生瞥了半死不活的邪修一眼,有些惊讶于太白剑的强横。

    虽说大真人对真人,本身就有修为上的压制,但太白剑的威力也着实有些夸张了。

    他不禁想到了蟲云。

    比起当初斩杀蟲云时,其实他现在也只是多了一百多年修为罢了。

    但此刻要是再遇到蟲云,对方绝不会有丝毫逃窜的机会。

    只消他念头一动,太白剑就会让蟲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反应不过来。

    就算来十个蟲云,也只是太白剑在空中转个圈的事情罢了。

    这才是剑修该有的样子啊。

    李印生心中感慨。

    不过此剑号称能让大真人威胁到敇号真人,拿来欺负真人也显不出其威力。

    倒是那条蛟龙…………

    蛟龙战力强横的原因之一,便是有一身防御力堪比法宝的鳞甲。

    也不知那蛟龙有没有资格给太白剑试剑?

    他看向念慈,问道:“念慈道友,你看这修,与你们追查的是同一个吗?”

    发现面前的修士是邪修后,他便觉得此事蹊跷。

    邪修本就不算多,能修成真人的更少,恰好又在这个时候来大雍京城,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李道友,正是此人。”念慈点头道。

    李印生微微点头:“此人与血鳞妖族有勾结,或许还能审出一些东西。”

    ......

    一段时间后,京城外的某座荒山上。

    李印生看着面前的一团血雾,微微蹙眉。

    这邪修炸了。

    只是可惜,让她死得太过痛快。

    不过此番倒也并非一无所获,这修在他的一些小小炮制下,招了不少东西。

    最初她还十分嘴硬,不知道是害怕招了之后失去价值被直接干掉,还是身上有某种血契或禁制阻止。

    但李印生先是将自己的铸脉索取出一部分,用在她身上。

    当然,这样的铸脉索就不是为了淬体了,而是被他催动,游走其周身,痛苦比之他炼体时又强出不少。

    只是这样折腾了一会儿,不等李印生再想些新的手段,她就主动招了。

    此人名号“血溪”,本来也是正宗弟子,后来觉得此生无望成就真人,便入了邪道。

    她与血鳞妖族的合作,比念慈三人查到的还要深。

    甚至可以说,她此番来大雍京城,直接关系着血鳞妖族能否孵化那所谓的“圣子”。

    因为孵化圣子需要的血祭并非可以随意完成,而是需要一道专门血炼阵法,将大量凡人和为数不少的修士进行炼化,方才能够供圣子孵化。

    这道阵法需要三个条件。

    首先是一百零八座阵基,要先建立在布阵目标的各处。

    然后是将一百零八杆特制的阵旗插在阵基上,阵旗名为血炼妖旗,直到最近血鳞妖族才悉数打造出来。

    这些血炼妖旗炼制时消耗的珍贵材料极多,又极为复杂,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

    因此血鳞妖族干脆先让人逃出十万大山,与邪修勾结,在需要献祭的京城建造阵基。

    而等血炼妖旗悉数打造完成后,再由人送到主持大阵的蛟龙手中。

    这样才能让圣子尽快孵化而出。

    此刻那一百零八杆血炼妖旗,就在那修的乾坤袋中,她就是来替血鳞妖族送货的。

    此外就是李印生遇到的那些血参,其实也颇为重要。

    因为即便将阵旗都插在阵基上,要启动大阵,本身也还需要不少的血食献祭。

    而那些用妖物和凡人精血培养的血参,除了能助修们增长修为外,也是启动阵法的祭品。

    但令李印生没想到的是,这些以人命培育的血参,数量其实相当多——

    和血鳞妖族合作的邪修并不是一个两个,也远不止十年八年。

    邪修们和血鳞妖族的合作百年都不止,而这些血参的培育也是至少从二三十年前就开始了。

    而培育血参的范围并不局限于大雍王朝,而是分散在整个十万大山周围的凡俗界。

    虽然培育的血参不少也是被邪修用掉了,但留下的部分数量也颇为庞大,足以启动阵法,此刻应该都在那蛟龙手中。

    哪怕交代至此,这邪修似乎都还没什么事。

    直到念慈说这些修也是有势力的,而且据她们了解,这些邪修势力中最大的一个,甚至能和血鳞妖族进行完全平等的合作。

    这血溪便是那个势力的,只是那势力多半有禁制,不会允许成员泄露自身秘密。

    李印生顺着这一点再问下去,这血溪便不敢再开口。

    哪怕他再怎么用铸脉索逼问,血溪都满脸恐惧和痛苦地忍耐,或者连连求饶,但一句关于自身背后势力的话也不敢说。

    不过随后他从师妹之前的事上得到灵感,以月华和三阳灵火,让此人体会了一下魂魄极寒,肉身焚灼的感觉。

    只是和师妹用月露与火种相比,这就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了,而且痛苦程度同样是大大提升。

    废了好大一番功夫,血溪终于肯招,但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是张口欲言,便炸成了一团血雾。

    看着面前的血雾,李印生摇了摇头。

    “果然有禁制啊,看来她之前能透露关于血鳞妖族的事情,是这禁制来自于那邪修势力,只是不允许透露自家事情,血鳞妖族的秘密他们是不管的。”

    一边说着,他取过血溪的乾坤袋。

    从中飞出密密麻麻的血光,落在地上,化作整齐排列的一百零八杆形似阵旗的妖异血旗。

    血旗是宛如令旗的三角形,从旗子旗杆绘制了无数扭曲的妖族文字,并且每面旗子上都是不同的兽形。

    蛇、鱼、鸟、龟、虎、狼、虫...………

    奇怪了,这血鳞妖族到底长什么样?

    李印生摇摇头,暂时抛开这个念头,看着这些血炼妖旗。

    这些阵旗虽然炼制起来用材珍贵,但受限于用途,本身并不算坚固,将之毁去并不难。

    若是让师妹将这些旗子全都毁了,能不能提升一些修行之劫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