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正厅中。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长春子下意识地拉着穆琥后撤。

    年过花甲的老者还能如猿猴般敏捷,几个纵跃之间便拉着穆琥退到了门口,同时抬手掐诀,乾坤袋中飞出两件法器。

    一枚纯银令牌,一块龟壳样式的小盾,绕着长春子和穆琥环绕。

    做完这一切,长春子才舒了口气。

    身为散修,他早年也没少和人斗法,几经生死,论应变机敏不是盖的。

    穆琥虽是凡人,但有武功在身,倒也马上反应了过来,连忙对着李印生躬身行礼。

    “见过李仙长。”

    见到穆琥开口,长春子又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收回法器的意思。

    他倒没有歹意,只是面前这黑衣青年虽然看着年轻,但却感受不到丝毫气息,仿佛不存在一样,令他心中有些不安。

    因此他依旧维持着法器护身,只是笑呵呵地拱手开口。

    “呃,这位李道友就是玄真观的同道吧,老夫长春子,对玄真观也是仰慕已久......”

    不等他话说完,李印生抬手一招。

    原本还环绕在长春子周身的令牌与小看法器毫无征兆地失控,径直落入了李印生手中。

    将令牌与小盾法器拿在手中,翻看两眼,李印生有些惊讶地看向长春子。

    “本座观小友修为也不算差,为何只用下品法器护身?”

    长春子满面惊恐,但见李印生开口,马上回过神来,当下躬身行礼:“小道长春子,见过前辈。”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等能轻易拘走他人法器的法术,实在是令人骇然。

    这银光令与龟甲盾他用了许多年,已是祭炼极深,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拿下。

    不管这面前青年用的是何等神妙法术,至少修为肯定在自己之上。

    一旁的穆琥看得满脸惊讶。

    这李仙长和长春子仙长不都是修士吗?

    长春子仙长看起来比李仙长还要大上许多,怎么李仙长一招手,就把长春子仙长的法器取走了?

    “小友无需多礼,”李印生将两件法器推回给长春子,“你还没回答本座的问题呢。”

    “前辈的问题?”

    长春子小心翼翼地将法器收回乾坤袋中,恭敬道:“前辈是问小道为何用下品法器?”

    见李印生点头,长春子不禁挠头。

    “前辈,小道这个修为的修士,不是就该用下品法器吗?小道也认识几位修为相仿的同道,他们的法器与小道也都差不多啊。”

    李印生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会是这种回答。

    他看这长春子的修为尚可,并不比那中年女士的两个师侄差,便想当然地认为此人至少也该有件中品法器才是。

    但现在看来,那三人应当是条件比较好的散修了,面前这位长春子才是寻常散修该有的情况。

    长春子也是人老成精,观李印生神色,再回想他说的话,顿时反应了过来,不禁苦笑一声。

    “莫非在前辈的玄真观中,中品法器并非什么极为稀罕的宝物?”

    “宝物?”李印生摇头,“中品法器虽不算便宜,但远不至于说是什么宝物。’

    在正阳法脉,各家道观的亲传弟子谁没有一两件中品法器?一些比较优秀的嫡传弟子,甚至连上品法器都有。

    这位长春子论修为不比一些亲传弟子差,竟然很难接触到中品法器么?

    虽然他早知道散修处境会比道观中的修士差一些,但没想到竟然连中品法器都如此难得。

    “小道修行至今,亲眼见过的中品法器不过十来件,上品法器更是只见过两三次。”长春子苦笑道。

    李印生点点头,不再纠结法器,而是换了正题。

    “那穆郡王,长春子小友,你二人刚刚商议的玄真观之事,还有起兵之事,又是何意啊?”

    听到“起兵”二字,穆琥抖了一下,而长春子......

    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前辈!前辈明鉴啊!小老儿只是做这位穆郡王的客卿,偶尔为他炼些养生健体的丹丸,教他些养生之道罢了!”

    “关于起兵造反一事,小老儿没有丝毫参与,绝对没有丝毫参与啊!”

    长春子顾不得起身,连连朝着李印生叩拜。

    由不得他不害怕。

    山上各大宗门都是不允许散修在凡俗有什么大动作的。

    虽说散修在凡俗接受一些凡人供养,或者扶持个小势力,甚至奴役或杀害几个凡人,通常也不会有宗门之人来管。

    但起兵造反,推翻一座王朝,显然不在宗门的容忍范围之内。

    若是被面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怀疑自己直接扶助凡人造反,那只怕当场就要神形俱灭了。

    他身为散修,年轻时摸爬滚打,中年后与人勾心斗角,到老了算是在散修中站稳脚跟,能过几天安生清闲的日子,可不想就这么身死道消。

    “哦?只是接受供养,以养生回报?”

    李印生笑着问道:“就不打算在穆郡王起兵时,暗施法术,助他一助?”

    长春子顿时满脸惊恐地大喊起来:“前辈,万万没有此事,万万没有此事啊!”

    “小道本就只打算待到穆王爷起兵时,他只要起兵,小道立刻就走,绝不敢有丝毫参与啊!”

    一旁的都看傻了。

    心说这咋回事儿啊,那位李仙长虽说是宗门出身,但长春子仙长当年也说过,修行有成的散修,未必比道观中的正道修士差。

    怎么在这位看着不过二十余岁的李仙长面前如此失态?

    疑惑之后,穆琥心里便开始打鼓了。

    长春子仙长都如此敬畏,这位李仙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自己送小鱼上山,虽说不是心怀鬼胎,但也确实目的不纯,此事如今败露,这位李仙长会怎么惩罚自己和长春子仙长?

    “好了好了,不要喊了,本座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

    李印生摆摆手,示意长春子闭嘴。

    长春子立刻噤声。

    “只要你没有做过什么大肆残害凡人,修炼邪功的事情,那只是受些凡俗供养,也不算犯了多大忌讳。’

    李印生笑道:“即便供养你这位穆郡王打算起兵造反,他不是也还没有揭竿而起么?”

    长春子顿时松了口气,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立在李印生面前。

    “小道以道心立誓,修行至今,除了偶有几次惩奸除恶外,绝不曾做过残害凡人之举。”

    他小心翼翼陪着笑道:“至于修炼邪功......前辈明鉴,小道就算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弄到啊。

    李印生点点头,又看向穆琥:“穆郡王,长春子小友的事交代完了,该你了。”

    穆琥毫不犹豫,“扑通”一下就要跪倒。

    李印生抬手一点,穆琥不受控制地站立起来。

    “穆郡王毕竟是小鱼的父亲,不必如此多礼。”

    几刻钟后。

    李印生坐在白天坐过的椅子上,琥和长春子站在他面前,将事情都交代了。

    他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此事并不复杂,无非就是如今的大雍皇帝残暴不仁,朝廷上朽木为官,禽兽食禄,百姓在苛捐杂税和繁重徭役的逼迫下苦不堪言。

    大雍从几年前就已经是流民无数,也出过好几支起义军,只是都被朝廷一一剿灭镇压了。

    穆琥所在穆氏一族是燕州望族,尤其在他掌权后,年轻时凭借几次出征的军功,博得了郡王名爵,几乎成了燕州一地实质上的诸侯。

    有他治理,燕州的百姓不说过得有多么好,至少食尚可满足,不至于变成流民,甚至还能吸纳一些周边州郡的流民安顿下来。

    为了确保燕州一地的民生,他几次对抗朝廷的旨意,拒绝了不少大耗民力的旨意。

    他既是功高震主,又在燕州治理清明,颇有威望。

    当朝皇帝只是残暴,并不呆傻,早已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靠着燕州基业,自身又在军中威望极高,加上手中也确实有不少私兵部曲,并在各方结交盟友,才让皇帝十分忌惮,没有直接动手。

    但撕破脸也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因此他早就谋划着起兵造反,一劳永逸。

    他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三个都在文武两途有些建树,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只有最小的女儿,文不成武不就。

    而送这个小女儿到玄真观,便是长春子给移出的主意。

    他虽是散修,但修为不差,又在大雍王朝的散修圈子里混了多年,颇有人脉。

    打听到玄真观曾遭逢大难,便向穆琥推荐了玄真观。

    届时若起兵失败,穆小鱼是仙门弟子,给那暴君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诛九族诛到她头上。

    若建得大业,那再把女儿接回来做个闲散公主,也为时未晚。

    听罢这些,李印生看长春子时倒是顺眼了不少。

    毕竟真要论算起来,把师妹送到玄真观,此人也是出了一番大力。

    “此事本座大概明白了,”看着战战兢兢的穆琥与长春子,李印生道,“凡俗王朝兴替,是凡人之事,本座不会插手。”

    穆琥松了口气。

    果然,修士不会轻易插手凡俗之事。

    只要没有修士参与,那他对于打进京城,还是有着五六成把握的。

    毕竟朝廷虽然兵多,但远不及他手中的兵将精锐,若论临阵指挥,整个大雍更是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王朝兴替之事,本座没什么兴趣,”李印生看向长春子,“倒是关于着大雍王朝的散修圈子,本座有些好奇,小友可愿给本座讲讲吗?”

    长春子点头如捣蒜:“这是小道的荣幸啊!”

    原本的惶恐从他脸上散去,倒是流露出几分喜色。

    眼前这位前辈不仅无意惩戒他,还给了他一个表现的机会,若能让这位前辈满意,或许还有一些灵丹妙药赐下?

    虽然到了他这个年纪,对于修为增进已经没有多大渴望,但他还有两个小徒儿。

    若能从前辈这里得到些赏赐,留给那两个小娃儿做日后傍身的本钱,那也是极好的。

    移琥给长春子建造的清修阁楼中。

    由于有些事情不便讲给凡人,李印生便和长春子来了此处。

    长春子将自己所了解的关于大雍王朝散修的事情细细讲出,但凡是李印生所问,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虽然以前他也从上官灵儿那里得知过一些凡俗散修的事情。

    但以上官灵儿的背景,也着实很难对这些混迹在凡俗的散修们有太多关注,能告诉李印生的也不多。

    而长春子一辈子都混迹在大雍王朝,与其他散修交往甚密,自然能帮李印生解答不少好奇。

    也是由他讲解,李印生才知道,所谓的“散修”,其实也并非全无组织,彻底一盘散沙。

    甚至“散修”这个称谓,也并不是指没有宗门的修士,而是指十万大山之外,享受不到灵脉的修士。

    在大雍王朝的“散修”们,一部分是真正意义上的散修,无牵无挂,无门无派,比如长春子。

    也有一些,组成了小门小派,或者干脆就是属于某个小的修士家族。

    但由于这种门派和家族只存在于大王朝,与十万大山无关,也会被十万大山中的修士视作散修。

    当然,在李印生看来,这种所谓散修的叫法,实际意思似乎更像是“臭外地的”。

    不过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大雍王朝的散修数量并不算少,而且也有少数修为不差的修士存在。

    照长春子所说,散修群体中甚至有一些修为超过七十年的大修士存在。

    这样的散修哪怕在十万大山中也算是高手了,在大雍王朝里自然是无人敢惹的存在。

    基本上都是各家小门小派的太上长老,或者修仙家族的老祖。

    至于再往上的真人,李印生问起时,长春子满脸敬畏,挠着头表示虽然大雍王朝的散修中也有以前出现过真人的传说。

    但这类传说中的真人,也都是选择进入十万大山,寻找机缘,不会再回到凡俗了。

    而且这些也只是传说而已,要说真的有哪位修士在凡俗修成了真人,他是没听说过的。

    李印生对此也不在意,反正他只是来散散心的。

    而长春子也确实给他提供了一个让他颇感兴趣的信息——

    一个月后,京城有一场面向整个大雍王朝所有散修的交流会。

    届时整个大雍王朝范围内,甚至周边几个王朝,但凡是有些修为和地位的散修,都会去凑凑热闹。

    同时对于一向什么都缺的散修来说,交流会上也很可能得到对自身有用的东西。

    “如此说来,倒确实有些意思,估计师妹也会有兴趣,”李印生道,“那这个热闹,本座也去凑上一凑。”

    “小道之前去过几次,有些熟悉,若是前辈不嫌弃,小道愿意给前辈和小郡主做个向导,效犬马之劳!”

    长春子连忙道。

    “嗯,”李印生也不客气,点点头,“那就劳烦小友了,事成之后,本座有一份机缘给你。”

    既然小师妹被送到玄真观,有长春子一份力,那他也不会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