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廷琛,“因为妈妈现在不想理爸爸。”

    容姝拿了美美的保湿霜过来,准备要她擦脸蛋,听到了盛廷琛的话。

    美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哼哼了一声,“肯定是爸爸做错了事,惹了妈妈生气,爸爸你必须给妈妈道歉。”

    盛廷琛,“那美美说怎么给妈妈道歉。”

    美美圆碌碌的大眼睛望向了妈妈。

    容姝抹了一点保湿霜在手背上化开,看着美美道:“先擦香香。”

    美美没有回答爸爸的问题,将电话手表放到了茶几上,走到妈妈跟前,扬起小脑袋凑上前......

    盛廷琛盯着他三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手机塞回他掌心,指尖却没立刻松开,指腹在屏幕边缘压了半秒,像在确认某种触感是否真实。苏卿之垂眸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腕骨凸起处还有一道浅淡旧疤,是三年前盛氏并购案收尾那晚,在酒会上被碎玻璃划的。当时苏卿之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他面不改色用纸巾按住伤口,继续跟投行代表谈条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现在,这双手攥着他的手机,指节泛白,呼吸比刚才沉了两分。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卿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削掉了所有浮在表面的试探,“她已经不是你的附属品,盛廷琛。你拿什么资本,让她必须为你的情绪让步?”

    盛廷琛松开手,手机落回苏卿之掌心,发出轻微一声响。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扫过对面墙上挂着的郑教授工作室铭牌——鎏金边框,烫银字体,底下一行小字:专注儿童财商启蒙十五年。他忽然嗤了一声,不是笑,是胸腔里闷着一口气冲出来的杂音。

    “附属品?”他重复这三个字,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去年美美肺炎住院七天,你陪着她打点滴的时候,我签了三份跨境并购协议;前年她第一次叫‘爸爸’,我在迪拜谈收购油田,凌晨四点视频,她睡眼惺忪举着画,画里一家三口牵着手站在太阳底下——你猜那太阳,是我教她涂的橙色。”

    苏卿之手指一顿,手机屏暗了下去。

    盛廷琛盯着他,声音低下来,却更沉:“她画完,我把那张纸钉在办公室保险柜内层。每年生日,我都会打开看一次。你真以为,我是在乎她喊谁爸爸?”

    空气静了三秒。

    苏卿之抬眼,目光直刺过去:“所以你现在堵在这儿,是怕她不喊你了?”

    “不。”盛廷琛忽然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冷而钝,“我是怕她将来某天,指着我问——‘妈妈为什么不肯原谅爸爸?’”

    这句话落得极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两人中间。

    苏卿之沉默下来。他想起昨夜容姝给美美擦脸时,孩子无意识攥着她袖口说梦话:“妈妈别哭……爸爸说他修好了……”——那时容姝动作没停,只是毛巾拧得更用力,水珠顺着指缝滴在美美手背上,很快被她用另一只手悄悄抹掉。

    电梯“叮”一声响,楼层指示灯亮起。

    两人同时抬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盛廷琛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他点了支烟,火光在灰白晨光里明明灭灭。他没吸,就那么夹在指间,任青烟一缕缕散开,像某种无声的溃败。

    苏卿之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放回茶几上,推到盛廷琛方才坐过的位置。杯底与玻璃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她今天去西河,是因为宋妍约的露营。”他忽然说,“不是为了躲你。”

    盛廷琛没回头,只问:“她带美美去?”

    “美美上午上课,下午三点结束。小姝本打算自己开车过去,但江淮序临时调了辆商务车,司机和安保都配齐了——她走之前,让保姆把美美的小熊包收拾好,里面放了防晒霜、驱蚊贴,还有你上次送来的那盒进口巧克力,她撕开锡纸尝了一块,说太甜,但还是装进了包里。”

    盛廷琛指尖一颤,烟灰簌簌落下。

    苏卿之没看他,视线落在窗外梧桐树影上:“她昨天喝燕窝粥时,看了你发的朋友圈。是你拍的美美在花园抓蝴蝶的照片,配文‘风很温柔,她也是’。她没点赞,但把图存了下来,存在手机相册‘美美成长’文件夹里,最新一张,是上周六你陪她在书房拼乐高,她蹲着帮你扶积木塔,你低头看她,睫毛投下的影子盖住了半边嘴唇。”

    盛廷琛喉结动了动,终于转过身来,眼底有血丝,却不再阴沉。

    “她……存了?”

    “存了。”苏卿之语气平淡,“就像她存了你三年前发的那条微博——‘今天美美第一次独立系鞋带,奖励一颗糖’。那天你刚结束并购谈判,凌晨两点发的,配图是她沾着糖霜的小手。她截图保存,命名‘爸爸的骄傲’。”

    盛廷琛捏着烟的手慢慢松开,烟头掉进烟灰缸,火星“滋”一声熄灭。

    他忽然问:“她胃还疼吗?”

    苏卿之怔了一下。

    “上周五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她胃痉挛发作,自己吞了两粒奥美拉唑,没叫人。保姆听见动静开门,看见她蜷在主卧飘窗上,抱着热水袋,手机屏幕亮着,是你去年发的育儿日记——‘孩子发烧38.5℃,物理降温三小时,她睡着后我守了整夜’。”

    盛廷琛闭了闭眼。

    “你怎么知道?”

    “她吐了。”苏卿之平静道,“吐在洗手池里,没冲。我早上看见的。她胃病复发,从来不肯吃药,除非……你亲手递给她。”

    盛廷琛猛地抬头:“她昨晚……”

    “她昨晚没吃晚饭。”苏卿之打断他,“只喝了半碗燕窝粥。今早七点起床,给美美煮了山药小米粥,自己啃了半个苹果。你刚才下车时,她左手指甲掐进掌心的月牙痕还没消。”

    盛廷琛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苏卿之拿起车钥匙,转身朝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她不是不给你机会。是你每次靠近,都带着‘必须赢’的架势。盛廷琛,她要的从来不是认输,是低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盛廷琛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阳光斜斜切进来,照在茶几那杯温水上,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领口微敞,头发略乱,眼下青影浓重,眼神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一道缝,透出底下久违的、近乎狼狈的茫然。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对话框。

    输入框光标闪烁。

    他删了三次,最后只发了一行字:

    【我订了美美最爱吃的云朵蛋糕,三点前送到郑教授楼下。奶油不要太多,她最近胃不舒服。】

    发送键按下。

    几乎同一秒,手机震动。

    容姝回复:【不用。】

    盛廷琛盯着那两个字,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走到郑教授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美美清脆的声音:“请进!”

    他推门进去。

    美美正坐在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小富翁经济学》,郑教授蹲在她身旁讲解,桌上摆着几个彩色筹码。孩子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跳下来扑过来:“爸爸!”

    盛廷琛弯腰抱住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鼻尖闻到洗发水淡淡的洋甘菊香。他没抱太久,很快松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是美美去年生日许愿要的星空投影仪,他一直没送,怕她觉得是补偿。

    “爸爸今天迟到了。”他嗓音有些哑,“补上。”

    美美惊喜地拆开盒子,迫不及待按开关,天花板顿时浮现出细碎旋转的星群,蓝光温柔流淌。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看!银河在转!”

    郑教授笑着递来一张纸:“盛先生,这是美美今天的课堂笔记,她对复利概念的理解非常精准,还自己编了个‘存钱买冰淇淋’的小故事。”

    盛廷琛接过,目光落在稚嫩字迹上——“妈妈说,攒钱要耐心,就像等一朵花开。爸爸说,等一朵花开,要先浇一百次水。”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喉头紧得发疼。

    美美拽他衣角:“爸爸,你和妈妈今天还会一起来接我吗?”

    盛廷琛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会。爸爸保证。”

    美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伸手搂住他脖子:“那拉钩!”

    他伸出小指,勾住她软乎乎的手指,郑重其事绕了三圈。

    出门时,他站在走廊尽头,没下楼,而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特助,把盛氏国际并购部近三年所有涉及‘医疗健康’板块的尽调报告,全部调出来。重点标出——”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胃病药物临床试验’相关项目。”

    电话那头恭敬应声。

    他挂断,抬手松了松领口,忽然觉得那件藏青色V领衫勒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再次震动。

    是容姝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

    背景是西河岸边的野餐垫,阳光灿烂,宋妍正把草莓酱抹在面包片上,江羽笑着递来果汁,裴遇和苏卿之并肩坐着,一个剥橘子一个切水果。画面最右下角,露出半只米白色帆布包——包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褪了色的蓝色小熊挂饰。

    那是美美三岁时,盛廷琛亲手缝的。

    他记得针脚歪斜,线头还露在外面。

    当时容姝笑着拍下照片,说:“以后这就是传家宝。”

    盛廷琛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动。

    风从敞开的窗灌进来,吹得窗帘翻飞,也吹散了他指间最后一丝烟草味。

    他忽然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

    然后,他慢慢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再抬眼时,目光沉静如深潭,再无一丝焦躁或戾气。

    他转身走向电梯,步子很稳。

    电梯门合拢前,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林医生”的号码,拨了出去。

    “林主任,我是盛廷琛。关于胃病用药的长期干预方案……我想请您,亲自给容小姐做个全面评估。”

    电话接通的忙音里,他望着金属门映出的自己——眉目依旧锋利,可眼底那层冰,正无声裂开细纹,透出底下缓慢涌动的、近乎笨拙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