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老哥就喜欢你这种自信!说实话,我也是你这档音综的忠实观众。”

    “谢谢支持。”

    “什么时候能看到你亲自上台呢?”

    “在需要我的时候吧。”

    ……

    李深放下电话...

    酒店房间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李深却没觉得凉意,反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盯着平板上刚刷新出来的实时数据——《歌王争霸赛》第三场直播结束后的全网热度榜,华国站话题霸榜前十,其中#李导是神#高居榜首,阅读量破十二亿,讨论量四千八百万,转发量破千万。更夸张的是,连带着《西游记后传》剧组官微发的一条“今日杀青碧游仙子哭戏三镜一条过”的花絮视频,播放量两小时破八百万,弹幕密密麻麻全是:“姐姐怎么又美又丧!”“这哭不是演的,是心碎成渣的声音!”“田希薇是谁?求扒!”

    可李深点开评论区往下翻,却在第十七页看见一条被顶到热评第二的留言:“田希薇哭戏太假,眼尾没泪光,鼻尖没泛红,喉结没抖动——专业哭戏教科书式错误,建议重拍。”配图是一张逐帧截图对比:左边是潘月明饰演的观音堕入冥界前回眸一瞥,右眼睫毛颤动频率0.3秒/次,左眼略滞后0.07秒,瞳孔收缩幅度0.8毫米;右边是田希薇同场景下三镜连拍,双眼同步颤抖,泪珠坠落轨迹完全一致,连睫毛沾水重量都像用尺子量过。

    李深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举报”。

    他想起今早化妆间门口撞见田希薇的场景。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真丝吊带裙,赤脚踩在冰凉大理石地上,左手捏着半块蜂蜜柚子糖,右手正往耳后抹护发精油。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发梢还滴着水,脖颈弯出一道柔韧的弧线,笑得漫不经心:“李导,您别看我,我刚哭完,妆没补好呢。”

    ——她根本没哭。

    那场戏,是碧游仙子目睹无天撕毁佛经、将万卷贝叶经投入熔炉时的无声恸哭。按剧本,她该跪在灰烬前,指甲抠进砖缝,直到渗血,却不落一滴泪。李深当时喊了“卡”,说“情绪不对”,田希薇眨眨眼:“哪儿不对?我连指甲缝里的灰都让道具组塞实了。”他盯着她泛红的眼角看了三秒,突然说:“你把糖吐了。”

    她真吐了,吐在纸巾里,糖纸折成一只歪扭的小鹤。

    现在李深把平板倒扣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鹤翅膀上未干的糖渍印痕。门被推开,章若南端着两杯冰美式进来,咖啡表面浮着细密奶泡,她把杯子轻轻搁在李深手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膝盖不经意擦过他小腿外侧:“刘希君刚发消息,说香江TVB那边连夜改了合作备忘录,把‘粤语歌曲占比不低于60%’写进了第七条附件三。”

    李深没接话,抬眼看向她耳垂。那里有颗小痣,平时藏在碎发里,此刻因她微微前倾的动作露出来,像一粒晒干的黑芝麻。

    章若南摸了摸耳朵,忽然笑了:“您是不是在想,田希薇为什么能靠一张脸骗过所有镜头?”

    “她没骗。”李深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她只是把‘假’演成了‘真’的反面。”

    窗外霓虹灯牌明明灭灭,映在章若南瞳孔里跳动。她慢慢搅动咖啡,奶泡旋涡中心裂开一道细缝:“所以您让她试赵圆圆,不是因为不信任她的演技,是怕她太懂观众想要什么——比如观众想看碧游仙子为情所困,她就流三滴眼泪;想看赵圆圆妖艳惑主,她就解三颗盘扣。可《西游记后传》要的不是‘观众想看’,是‘角色必须如此’。”

    李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炸开。他想起第一次见田希薇是在商海影视城后巷,那天下暴雨,她蹲在积水里捞被冲走的耳钉,湿透的白T恤紧贴脊背,肩胛骨凸起如蝶翼。经纪人焦头烂额地催她试镜,她头也不抬:“导演要是嫌我胖,我现在就去啃三天黄瓜。”后来李深问她为什么要演戏,她说:“我妈说我唱歌像开水壶烧开,演戏至少能让我安静十分钟。”

    “田希薇的天赋,”李深放下杯子,玻璃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声,“是能把所有表演技术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最甜的那一口蜜。”

    章若南怔住。

    “但她从不吞刀片。”李深盯着她眼睛,“而乔灵儿的扮演者,必须吞。”

    空气凝滞三秒。章若南忽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遮光帘。夜风裹挟着城市热浪涌进来,吹散咖啡苦香。她背对李深,肩膀线条绷得笔直:“所以您让我演赵圆圆,是因为我去年在《南晶照相馆》试镜时,把整本剧本嚼碎吞了,最后吐出来的不是蜜,是血。”

    李深没否认。

    楼下传来井勃然的大笑声,混着啤酒瓶碰杯的脆响。章若南没回头,声音却沉下去:“可您知道吗?我吞下的第一块刀片,是十三岁那年,我爸把我的奥数竞赛奖状垫在泡面桶底下——他说女孩子学数学,不如早点学怎么煮好一碗面。”

    窗帘布纹在她肩头投下暗影,像一道未愈合的疤。

    李深起身走到她身后半步,没碰她,只伸手关掉了空调。热风立刻变得粘稠,汗珠顺着她后颈滑进衣领。他忽然说:“明天上午九点,《西游记后传》补拍碧游仙子焚经戏。不用替身,不用威亚,真火。”

    章若南猛地转身:“您疯了?那场火是特效组用三台燃气机模拟的!”

    “所以我让特效组撤了两台。”李深从裤兜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窜起半寸,“最后一台留给田希薇——她负责点火。”

    章若南瞳孔骤缩:“您让她……亲手烧掉自己演的角色?”

    “不。”李深吹灭火苗,金属盖合拢的轻响像一声叹息,“是让她看着火,把碧游仙子烧干净。从此以后,田希薇就是田希薇,不是任何角色的影子。”

    楼下笑声忽然停了。井勃然的声音拔高:“田老师!您真要烧啊?道具组说那经卷浸过阻燃剂,点不着!”

    田希薇懒洋洋应道:“点不着才好啊,不然烧坏了李导的宝贝摄影机,我赔不起。”

    李深和章若南同时望向窗外。田希薇正仰头灌啤酒,喉结滚动,锁骨凹陷处盛着一小汪琥珀色液体。她忽然抬手,把空罐抛向夜空,铝罐在路灯下划出银亮弧线,落进远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章若南突然问:“如果她真的点不着火呢?”

    “那就证明,”李深望着那道银弧消失的方向,嘴角微扬,“她比我想的,更怕失去自己。”

    凌晨一点十七分,剧组群弹出新消息。田希薇发了张照片:燃烧的经卷在特写镜头里蜷曲成灰蝶,火光映亮她半张脸,睫毛投下颤动的阴影。配文只有三个字:“烧完了。”

    没人回复。但两分钟后,李深手机震动。是刘希君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她声音带着醉意:“老公,你猜我刚才在电梯里遇见谁?田希薇抱着一摞《金刚经》复印件,说要去打印店改成繁体竖排版——她说明天要给香江TVB寄‘友好交流礼物’!”

    李深点开语音,听第二遍时,章若南伸手拿过他手机。她没点播放,直接把那段语音设成了自己的来电铃声。清越女声在寂静房间里响起:“老公,你猜我刚才在电梯里遇见谁……”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李深低头看她,发现她耳垂那颗痣旁,不知何时沁出一粒极小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