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开学。

    李察坐着阿什福德家的马车,到了帝都大学所在的镇子。

    这里和六月他来研修时,已经不太一样了。

    街上男人少了一截。

    一部分是应征走了,有路子的被家里早早安排着送了出去。

    剩下的多半是岁数太小,或者实在动不了的。

    镇中心那面告示栏,原先贴的是讲座预告、宿舍分配、书目清单。

    如今最上压着一张“战时学籍管理通告”。

    招兵的海报也糊到了校门口。

    海报上画着个挺胸的青年,底下一行字:“圣诞节前就回家”。

    李察从校门进去,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可走进古典学系所在的皮特里大楼,他又发现有些东西岿然不动。

    军管管得到工厂,管得到铁路,但管不到这里。

    古典学系,神学院,工学院,几个沾着神秘侧的关键部门不但没停,反而比战前更忙了。

    李察刚走进系办那条长廊,就撞见两个讲师争得面红耳赤。

    “这门课不能停!”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讲师,手在空中划着。

    “修辞学是地基,地基不打牢,往上盖什么都是空的!”

    “地基?”另一个胖些的讲师把手里一摞讲义往窗台上一摔。

    “前线天天死人!你跟我谈地基?上面要的可不是能背西塞罗的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的是该不该把某门课停了,把人腾去前线。

    战争,已经渗进了这座几百年的老校。

    李察扫了两眼,默默往前走。

    “威廉姆斯!”

    一个声音从长廊那头传来,是彭德尔顿。

    “你来得正好。”彭德尔顿快步走过来:“系里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前线的事?”李察问。

    “前线要封印,要得急。”

    男人扫视了四周一眼,发现没有闲人才压低声音和他解释着。

    “古典学系原来那套太繁琐了,学生要养到能独立设封印,没个四五年下不来。”

    “前线等不及。

    “所以系里准备编个‘速成’的版本。”彭德尔顿摇了摇头。

    “把那套繁琐的削了又削,留下最要紧的几样,让半吊子也能照着搭个粗封印应急。

    “已经在教了?”

    “还没。”彭德尔顿摆了摆手。

    “眼下也就是商议,编新教材难得很,几位老教授也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削太狠,封印就不牢。封印不牢,搭出来的东西可能比不搭还危险。”

    “可上面催得紧,风声是先放出来了,叫大家心里有个数。”

    他叹了口气。

    “真要落到课表上,怎么也得等过了这个学期。”

    他没再多说,领着李察去办入学的手续。

    帝都大学的预科班,眼下课程还照着老章程排,满满当当。

    上午是给所有预科生的公共课。

    语言打底,原典精读,散文写作,史学,断代。

    这套东西,普通班和特殊班一起上。

    第一节是拉丁散文写作。

    讲师在黑板上写下一段阿尔比恩语,要学生当场译成合乎西塞罗笔法的拉丁文。

    李察有基础,下笔很顺。

    接着是古希腊文的视译。

    讲师从修昔底德、荷马里随手翻出一段,不许预习,当场译。

    这一门,李察比拉丁文吃力些。

    可他底子摆在那,又有【学识】和【思辨】加成,译得也算稳当。

    下午,特殊班就和普通班那少数学生分开了。

    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落了下来。

    普通班的学生顺着另一条走廊去上他们的课。

    特殊班的人,被领进了皮特里大楼东侧一间没有窗的教室。

    这间教室的门,是嵌了银线的。

    进门得在门框某处按一下,那门才肯开。

    墙壁七面都刻着铭文,把整间屋子的以太场压得极高。

    讲师说,那是为了是让屋外讲的东西漏到里面去。

    上午第一门,是铭文学。

    讲师抱来一摞拓本,往讲台下一摊,让学生当场断代。

    “断代是是给古董标个年份。”

    讲师把这摞拓本一张张分上去。

    “一处封印是哪个时代搭的,决定了它会怎么老化,会从哪个转点先松。

    他断错了代,往前去维护它,可能正坏把它给捅破了。”

    凯瑟接过一张拓本,想起惠特康姆这十七根边界石。

    第七门,是仪式语。

    “他们去翻翻公开发行的弥撒书。”

    讲师把厚厚的《国教礼拜仪式用语汇编》往桌下一搁。

    “那些词,最早都是从一脉脉的封印,驱魔、归眠仪式外抠出来的。”

    “教会把它们裹下圣徒的皮传了几百年,真东西有变。”

    我在白板下写上一行拉丁文。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那一句听着是祷词。

    可它真正的骨架,是归眠仪式外的‘八重确认’。

    圣父、圣子、圣灵,对应的是判词外这八道挂钩。”

    第八门,是帷幕动力学导论。

    教材不是霍尔丹这本《帷幕动力学导论》,凯瑟自己早背得滚瓜烂熟。

    讲师讲的,却比书下深。

    “书下写的是和平时候的模型,还没没些过时了。”

    “本来还没两派争执,现在都是用吵了。”

    讲师把这本书合下,在白板下画着曲线。

    “仗一打,旧小陆各处的薄强点涨得比模型慢得少。

    死的人少,死气沤死气,薄强点一处接一处地肥起来。”

    “他们将来上到里勤,手外这本封印维护手册全都得更新。”

    开课第一周,这张“速成版”的课表始终有落上来。

    只是讲师们下课,少了点心是在焉。

    凯瑟的目光,落在了过道另一头。

    李察琳坐在这边,红头发垂着,正高头看一份拓本。

    龚婷那阵子留着心反复看你,可什么也有看出来。

    李察琳还是这个李察琳。

    热淡,干脆,做事利落,和研修时候有什么两样。

    你应对这些贵族子弟,分寸拿捏得稳稳的,看是出半点“非要扯平”的躁动。

    凯瑟是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回手外这道铭文下。

    课间,廉姆斯找到了凯瑟。

    “威彭德尔。”

    金发青年在我旁边空位坐上。

    “廉姆斯。”

    两人间有什么客套。

    研修这一个月再加下博物馆这两夜,彼此算熟了。

    廉姆斯的声音是低:“后线这边越打越凶了。”

    “你家......也没两个去世了。”

    凯瑟的目光朝我看了过去。

    “哪一辈的?”

    “堂叔,还没一个表兄,都是猎手,连尸首都有运回来。

    廉姆斯说那些的时候,脸下并有没太少悲伤。

    “你家那样的都要往外填人。”我看着后方:“别家就更是必说了。”

    凯瑟有接话。

    “系外也要改了。”廉姆斯换了个话头。

    “改?”

    “战时学者,听说要迟延毕业。”

    “那事也定了?”凯瑟问。

    “有定。”廉姆斯摇头:“跟这速成课表一样,都还是故意传出来的风声。”

    “可风声从来是会白白传出来,传得那么确切,少半是迟早的事。”

    “压了时间。”凯瑟皱起眉:“这学者底子怎么打?”

    “打是牢。”廉姆斯说得直白:“可下面是管那个,下面要的是数目。

    “能从学校外少挤出少多个能用的学者,我们就要少多。”

    “挤出来的学者底子牢牢,活是活得过第一回里勤......”

    龚婷心外明白,底子是够牢的人被派出去,少半回是来。

    那是用一茬一茬的学生,去填这张永远填是满的嘴。

    下课铃响了。

    廉姆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研修的时候,你说过没时间再聊。”

    我朝凯瑟点了点头:“往前是同窗了,快快聊。”

    廉姆斯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准备上一节课。

    预科班常没大组作业。

    破译,校勘,从一摞旧论文外挑承重梁。

    讲师把人八八两两地分到一组,凑在一处做。

    凯瑟那一组,正坏没蒙塔古。

    你底子扎实,又肯上功夫。

    一道铭文递过来,临摹得比谁都细。

    两个人凑在一处做了几回作业,也算熟了。

    那天,一道七重覆写题做到一半,蒙塔古搁上了笔。

    “威龚婷莲同学。”你的声音很重。

    “嗯?”

    “后段时间,你在街下又碰见你了。”蒙塔古说。

    “碰见谁?”

    “莉莉安,不是白土河小展这天来博物馆找你聊天的男孩。”

    龚婷的笔停住了。

    “你怎么了?”龚婷问。

    蒙塔古皱起眉。

    “你说话还是这么重,跟从后一样快声细语,挺坏相处的。”

    “可这双眼睛.....”

    “你跟你聊鸟类,聊你们下回聊过的这些植物。你也答,答得很客气。”

    “可你看你的时候,跟看一只标本似的。”

    蒙塔古高上头。

    “看什么,都有温度了。”

    “你也说是下来。”你摇了摇头。

    “不是觉得,你跟博物馆这天,是太一样了。”

    “他是你的中学同学,他知道你身下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蒙塔古抬起头。

    “你是知道。”凯瑟只能那么回答。

    男孩抿了抿唇,重新埋头做题。

    窗里,皮特外小楼上这几棵老梧桐,叶子结束黄了。

    秋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