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三个月,乌宁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里,无数次想过分手的方式,找一间房子,搬出去,然后当面向季观峤提分手。

    或许体面,但对她太残忍,她做不到。

    她选择了自己唯一能接受的方式,彻底地离开他,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与之完全无关的地方,强迫自己戒断。

    壁灯熄灭,卧室陷入黑暗。

    季观峤从后面环拥她,密不可分地搂着,腕间的沉香手串抵在柔软的小腹。

    深夜飞来,他的疲乏显而易见,呼吸的频率很快慢下来,有节奏地洒在她颈间。

    乌宁闭上眼,靠着熟悉的气息浅寐。

    身体本能不自觉地依恋季观峤,意识却越来越清醒,卧室里没有挂钟,静得只余起伏的呼吸与簌簌的风雪。

    某一刻,雪停了。

    万籁俱寂里,乌宁翻了个身,手指轻轻滑过男人深眠中的眉宇,希望他永远睡得好。

    她掀开被子起身,光脚踩上地毯,在黑暗中摸索着视物,悄无声息地走到衣帽间,套上毛衣长裤,拿上装着身份证护照等物的随行小包。

    经过卧室。

    床上的人在安静深睡。

    走廊里装了夜灯,乌宁拖出放在客房里的小行李箱,里面是这些日子一点一滴收拾出的属于她自己的物品。

    珠宝首饰,他送的奢侈品,她一样都没带,身无长物地离开。

    快要出门时,乌宁握着门把手,低下头去,双唇颤巍巍地吸了口气。

    闭了下眼,转身从壁炉旁的软榻里摸出平安扣,匆匆紧握在掌心。

    雪后的冬夜漫长而静寂,提前约的车在一个路口外等她,乌宁上了车,网约车师傅打着哈欠了一眼:“姑娘,住这种地儿出行没人送啊?”

    “我赶飞机。”

    “得嘞,保证不让您迟到。”师傅一脚油门碾过积雪,驶离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车窗外的房屋、街景、纸飞机一路疾驰后退,过去的人和事仿佛一场留在夜晚的梦境,即将被拋出她的人生。

    离机场越近,乌宁的心底越平静。

    下车时,她笑着对师傅说再见,值机安检,畅行无阻地到了候机厅。

    还有二十分钟登机。

    她坐下编辑要发给季观峤的信息。

    「季观峤,我认真地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和你分手。」

    「我是一个很没有远大志向的人,总喜欢把眼前的事做好,再去看未来。这两年来我被推着走,像走景区的透明天梯,奖项与名利虚无地飘在空中,没有一样让我心安。

    后来,我知道了,倚仗的是你,原本就不属于我。

    我难过了很久,一度崩溃。

    车祸的那天,我原本想去跟梁姐解约,然后和你提分手,不巧意外让这件事延后了三个月。养病的日子,你问我为什么总是郁郁,是不是在家里闷得不开心,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很痛苦,难以维继这段感情,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演的戏乃至整个人有什么意义。

    或许离开你能让我解脱。

    谢谢你给过我的爱和满足,马场那两天是我今年最开心的日子,我想结束这段关系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打完“到此为止”四个字,乌宁指尖发着颤。

    她几不可察地拭了下眼睫,缓息几分钟,补上最后一句话:「我走了,私人物品已经全部带走,祝好。」

    点击发送。

    她起身安检。

    凌晨的航站楼显得空旷寂寥,只有登机口队伍排得很长,乌宁用证件刷闸机,屏幕上出现红色的叉。

    她不明所以地又刷了一下。

    “女士。”地勤人员做出手势,“请出示登机牌这边走人工通道。”

    乌宁抱歉地向后面排队的旅客笑了一下,翻出包里的所有证件去一旁。

    负责人工的地勤仔细核对她的个人信息,面生疑惑,随即用对讲机询问主管。

    这空档里,乌宁收到姐姐的信息:「登机了吗?」

    她回:「还没有,证件好像出了点儿问题。」

    乌安:「没事,不要着急,稳定下来再给我报行程。」

    几分钟后,地勤过来说:“乌女士,我这边核实到您的机票已经被取消了,如果您不是误操作,建议联系航司的客服。”

    乌宁皱起眉。

    都要登机了,机票怎么会出问题。

    她托运的行李怎么办?

    乌宁一下子焦躁起来,环顾四周奔向服务柜台,急切说:“您好——”

    话刚开口,戛然而止。

    她察觉到一道视线,面前的工作人员也抬头看去。

    几米之外,男人的黑色大衣浓得仿佛浸没了蔼蔼夜幕,长长的身影投落在光可鉴人的地面,眸深似幽海,身后跟了数位保镖。

    她本该上托运的行李箱,在方训手中。

    一霎间,乌宁脑海中转过万种念头,错愕、荒谬、不敢相信,以及李惟清的那句——“你真的了解你的枕边人吗?”

    他对别人动的手段,迟早也会动到她身上。

    季观峤看着她秀挺的身影,完好无损地站着,一步步迈开步伐:“你的腿,什么时候痊愈的?”

    乌宁一动不动,攥紧护照和登机牌,哗啦一声砸向他:“是你取消我的机票。”

    “季观峤,你凭什么这么做!”

    季观峤面色灰凉,弯腰捡起,走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下巴:“你要去哪里,嗯?伦敦?还回来吗?”

    乌宁身体绷得笔直:“我在信息里说得很清楚,我们分手了,我去哪儿都和你无关。”

    “分手。”他静静摩挲她细巧的骨头,“我似乎没同意。”

    “分手是一个人的事。”

    “你当年要和我在一起,也没征求过我的意见。

    “你想报复回来。”季观峤目光垂睨,“可以,换种方式。”

    乌宁蹙着眉张了张嘴:“季观峤,我没有想要报复你,我只是想结束这段感情,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尊重我一次可以吗?”

    她徒劳地吸了口气,眼底泛潮:“我知道这三年你为我提供了优渥的条件和帮助,我很感谢你,车祸的时候我替你挡了一下,只当还恩,我没有别的了。那天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离开你,去过我自己的生活,可以吗?”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她的声音混杂毫无感情的机械女音,一把婵娟刃,直直刺入他的耳膜。

    季观峤慢慢低下脸,胸膛涌上灼烧的热度,巩膜深处泛起撕裂般的红,直直盯着她,语调缓慢地说:“还恩?你再说一遍,你救我,是为了还恩?”

    他捏她下颌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乌宁痛得说不出话,季观峤掰过她的脸,看着那张皱起的面庞,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万箭穿心。

    这三个月为她所做的一切,划进遗嘱名单,理出来路干净的部分私产放入信托,就算日后季家出事,她也有一笔不受影响的傍身钱。

    他不求她明白他的苦心,小姑娘是他自己要疼的。

    原来午夜梦回,她安然睡在他怀中的每一刻,都是因为有了名正言顺离开的理由。

    他忽然笑了出来,心脏一阵阵地痉挛,笑自己可笑。

    乌宁痛到脸颊发抖,她皮肤薄,稍微一用力就会留下深深的指痕。

    “季观峤…………喉咙溢语,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季观峤渐渐冷静下来,两指夹起护照本,轻轻刮她腿肉。

    纸张锋利,力道却很温柔,压下来的目光让乌宁身体隐隐生寒,脚步生硬地往后挪。

    “跟我回家。’

    她双唇泛白地翕动着:“我们结束了。”

    “我没说结束。”

    乌宁怔怔望着季观峤。

    她没想过他真的不让她走,从前日日夜夜的眷爱怜惜令她心动沉沦,如今皆化作齑粉,毫无防备地刺入心底,他一直都没有变。

    从最开始,就不顾她的意愿。

    如同一个轮回。

    季观峤一手穿过她的腰身,不顾来往的目光,打横将乌宁抱起,薄唇抵在她耳畔。

    他声线像结了雪,低冷偏执:“小乖,没有我的同意,你哪儿都去不了。”

    天际丝毫无破晓之意,一盏盏路灯照亮虚假的明亮,雪堆在道路两旁,粼粼地结了冰,期盼日出的热度。

    一前一后的保镖车,护送他们回季宅。

    乌宁盯着车窗外,同样的一条路,来回之间打破她的幻想,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恍惚惚地被抱下车。

    动静太大,兰姨披衣而出:“这是怎么了?”

    “您继续睡。”季观峤淡淡撂下一句话,抱着乌宁上楼。

    暖意纵横的室内,浸满她经年累月生活的气息,季观峤把她放到地毯上,借着稀薄的晨光,剥开她的衣服。

    倏然微凉的温度,不知是身体,还是空荡荡的心房。

    乌宁没有任何反抗地闭上眼,身下暖融融的,她很快热起来,漂亮明艳的眉目染满情.欲的色彩,耳垂赧红,唇欲要不要地微张着,和以前一样乖。

    季观峤脸埋在她潮热的肩窝,沉哑地问:“告诉我,你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

    她动了下嘴:“早就好了,我一直在骗你。”

    他深深闭眼,深深顶入,心如刀绞,掌心凌虐地按她小腹。

    她颤抖起来,控制不住地低呻。

    他每时每刻都在香港惦记她的腿,医生传来的报告说恢复得不错,康复师却说她一直走不了路,会痛,肌肉如针扎。

    两方对辞相悖,他请来权威的老中医,把脉后说道是气血两虚导致的经脉不通,开了一副药叫每天仔细熬来喝。

    他甚至疑心是内地的医生水平不足,动过用专机带她去国外看的心思。

    到头来不过是白费担忧,她只想瞒着他悄悄地走。

    季观峤手指掐上乌宁脆弱的脖颈,她长睫始终闭着,被生理性的眼泪濡湿,哪怕是最受不了的时候,也不肯睁眼看他。

    他指腹覆上去,揉开她通红的眼尾。

    乌宁犟起来不愿妥协,别开脸咬紧了唇,脸蹭过温醇圆润的沉香珠子,像刮过刀尖一样的痛。

    季观峤褪下,用手串拨弄她:“这也是你的还恩?”

    她点点头。

    他手臂进起青筋,沉沉呼入一口气,化为万千细锋,游入血脉骨肉。

    无以复加的痛,季观峤抱起怀里人软绵绵的身体,压着她的额头,手臂搂在腰间,拥得越紧,越能减缓一些。

    天色熹微地亮起,铅灰色,日出藏在厚厚的云朵之后,结了冰的雪积重难返,想必化不了。

    乌宁在无限制的情.事中脑袋昏沉,意识仿佛不由已地飘到半空,虚浮地张口:“......做完能让我走吗?”

    上方的人气息愈沉,喉结清晰地滚了滚。

    “可以。”他伏身吻她,“我带你走。”

    她头一回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刺目的白光照在眼皮上,乌宁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舷窗外翻卷的云海,机身正在穿越云层,深蓝天幕与橘红日光之间介着一条分界线,像是真实与虚幻的缝隙。

    隆隆的轰鸣挤压耳膜。

    有人俯身而来,捏住她的鼻子:“疼吗?把嘴巴闭上用鼻腔鼓气。”

    乌宁照做,间歇持续了一会儿,飞机高度平稳后,头昏脑涨的感觉不再那么强烈。

    季观峤拉下遮光板,要了一杯热过的牛奶,以手背碰碰杯壁温度,放到她唇边。

    乌宁无动于衷,嘶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想去你姐姐身边过年吗?我陪你去。”

    她猛地睁开眼,脸色愠怒。

    季观峤意料之内淡淡地笑了下,把牛奶放到桌板上:“开玩笑的,我们回香港。”

    “回香港做什么?”

    “结婚。”

    乌宁静了下,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巴掌,声调颤抖:“你疯了吗?”

    机舱内的乘客只有他们二人,后面坐着保镖与空姐,听到这清脆的一声,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季观峤盯着她眼睛,神色有一瞬的泛冷,继而没什么意味地挑了挑唇,握住她打他的那只手,安抚性地揉弄五指。

    “轻了。”他温声说,“把牛奶喝了,再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