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南生围的山贝河上,漂泊着一艘渔船。

    阿渣坐在船头,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

    河流两岸虫鸣不断,吵得阿渣一阵心烦意乱。

    Tony自身后的船舱走了出来,凑到阿渣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老妈睡了?”

    阿渣将手中的烟头弹在河里,如是问道。

    “没有,老妈在船上待不习惯,阿虎还在哄她。”

    “他妈的!都怪白头佬这个王八蛋,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带着老妈窝在这条破船上!”

    随着阿渣抱怨,Tony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

    “大哥,你说找我们做事的老板,到底是谁啊?

    前后帮了我们这么多次,也不告诉我们身份!”

    “谁知道?神神秘秘的,问他又不肯说!”

    阿渣摇晃了下发酸的脖颈,继而不爽道。

    “说要跟他做事,他又推三阻四。

    他妈的,我们现在都快走投无路了,哪天知道他身份,迟早找他勒索个几百万!

    他要不给,直接去找差佬爆料,大家都别想好过!”

    Tony笑了笑,并未作答,只是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担忧的神色。

    现在他们做过的事情被白头翁知道了,兴许白头翁会顾忌之前发生的事,不会把这个料爆出来。

    但他杀了雷耀扬,白头翁必然会怀恨在心,早晚要来找自己麻烦。

    就在Tony沉思之际,阿渣挂在腰间的电话忽然响了。

    没有多想,阿渣直接摁下了接听键。

    话筒凑到嘴边,他很不客气开口。

    “谁啊?大晚上打你老母的电话!”

    “阿渣,干嘛这么大的火气?”

    电话里头,太保那刻意扭曲,有些怪异的声线传了出来。

    方才虽然抱怨,但听到电话是老板打来的,阿渣还是收敛嚣张的姿态。

    “是老板啊,多谢你把我老妈救出来。

    这个点打电话给我,是不是又有生意找我们做啊?”

    “没错,还是笔大生意!”

    太保顿了顿声,在电话那头继续讲道。

    “我知道你们现在被白头翁搞得很烦,老实说,我也很不爽他。

    如果你们钟意,现在就去鸡公岭的垃圾转运站,转运站门口,从南往北数起,第三棵榕树后面的水沟里,我给你们留了笔钱和白头翁住处的地址。

    钱不多,有三十万,今晚你们要是能干掉白头翁,我还会给多三十万给你们!”

    Tony竖起耳朵,在一旁听得真切,不等阿渣回话,他便把电话夺了过来。

    “老板,白头翁绑了我们老妈,不用你讲,我也想要他死!

    不过既然钟意找我们兄弟做事,为什么不留个名号,一来方便大家后续合作,二来也省得我们三兄弟日后做事,不小心冲撞了老板。”

    Tony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不过太保那边显然没有告诉他身份的意思。

    按照林笑如的说法,让他们自己猜中的身份,才是三兄弟觉得最为稳妥的身份。

    于是当下继续推诿,打起了太极。

    “有事做,有钱赚,不就可以了?

    你们不用问了,我只会通过电话联系你们的,不知道我的身份,对大家都好。

    现在只需要告诉我,这单生意,你们接还是不接?”

    “接!”

    Tony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眼下他们从茶果岭跑出来,一门心思要在南生围组建自己的势力,最差的就是钱。

    别说太保那边肯给六十万,和白头翁有私仇在先,给六万这笔生意他都做了!

    应下这单生意之后,Tony又试探着询问道。

    “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通,既然要我们动手去干掉白头翁,为什么一定要去他家里动手?

    老板你把白头翁的行踪打探清楚,到时候我们找机会伏击他,不是更加简单一些?”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我这是不想给你们三兄弟惹麻烦!

    白头翁住的是加多利山的独栋别墅,在他家里动手,江湖规矩,他的心腹必定不会报差。

    在外头动手,被差佬收到风声,你们就麻烦大了!”

    Tony讪笑一声:“老板说的是!”

    “就这样,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去准备一下吧!”

    说完电话便被挂断,Tony放下电话,朝着阿渣露出一个笑容。

    “大哥,我想我猜到老板是谁了。”

    阿渣当即来劲。

    “能不能别婆婆妈妈再卖关子?说来听听!”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和联胜的林怀乐无疑。

    我今番去茶果岭找那些兄弟去谈的时候,顺道路过油尖旺那边打听了一下。

    昨晚林怀乐被白头翁整得很惨,再结合昨晚老妈是被人从石龙街救出来的,他完全有理由找我们做事,去干掉白头翁!”

    Tony说着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究竟是不是他,还得找机会查查才行。”

    “草,还查什么查?!”

    阿渣当即一拍大腿:“要我说直接找他摊牌,问他要笔钱来花花!他要是给,说明找我们做事的人就是他。

    他要是不给,那就说明找我们做事的另有其人!”

    “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短视?

    我们之前在深水埗犯的是大案,万一找我们做事的人不是林怀乐,岂不是漏了我们的底?”

    阿渣挠了挠头:“好像也是......”

    “老板不愿意漏他的底没关系,反正现在有钱去赚,我们照跟做事就行了!”

    Tony随后起身,朝着船舱里头望了一眼,继而说道。

    “晚点你留在这边照看好老妈,今晚我和阿虎去做事就行了。”

    阿渣闻言当即不爽。

    “怎么,看不起我?”

    Tony不免有些尴尬,摸着良心说话,不管是论身手还是论枪法,阿渣确实是他们三兄弟中垫底的存在。

    但顾及自己大哥的自尊,Tony又不便说出来,当下只得含糊找个理由。

    “不是看不起你,阿虎照看人没你那么细心!

    今晚我们出去玩命,你放心把老妈一个人留在这边?”

    听到Tony提起老妈,阿渣当即就不做声了。

    半晌,才再度开口。

    “好!晚点做完事,带两箱啤酒回来,船上还有两尾鱼,我给你们煮好,等着你们回来庆功!”

    此时,海防大廈这边。

    林笑如坐在自己屋内,同站在自己面前的太保交代道。

    “晚点等这三兄弟做完事,把尾款给他们结了,就把这个电话处理掉,再去黑市淘几个新的回来。

    以后再和这三个越南仔联系,每次都用新电话,用一次处理一次!”

    太保点头,旋即开口道。

    “笑哥,你都说这三个越南仔有反骨,不钟意招揽他们在身边做事,为什么还要联系他们?

    要不然......等他们做完事,让向东他们找机会除掉他们算了。

    平时他们总吹嘘当年打越南仔如何犀利,交给他们专业对口啊!”

    “行啊太保,越来越残忍,现在都知道杀人灭口了!”

    林笑如浅笑一声,继而解释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三兄弟是黑吃黑的好手,做事又不留余地。

    你等着看好了,养着他们,早晚能在他们身上发笔大财!”

    晚十一点半,加多利山,白头翁的半山别墅区内。

    一向有早睡习惯的白头翁,此时还坐在书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司徒浩南没有替他铲掉林怀乐这些人而感到心烦,他烦的是,前段时间跑到泰国谈下来的生意黄了!

    白天他接到了好几个跨境电话,电话那头的生意合作伙伴都同他讲,骆驼发了话,以后东星的货只能骆驼的人去收。

    谁卖货给他,骆驼这边就和谁终止合作。

    毕竟骆驼是东星的正统,几十年的粉档生意更是做得根深蒂固,二选一之间,这些卖家自然要和白头翁切割关系了。

    白头翁恨!

    知道自己这次挑起自立门户的风波,骆驼那边定然会有所动作。

    但也没有想到他把事情做得这么绝,直接一招釜底抽薪,就彻底断送了自己东山再起的希望!

    铃铃铃一

    就在白头翁苦思破局之策之际,书房的座机响了起来。

    白头翁本不想去接,但那电话响个没完没了,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拿起了听筒。

    “喂?”

    “本叔,打你好几个电话都没接,我就猜你电话肯定没带在身上。

    试着打你书房的座机,没想到还真打通了!”

    电话是司徒浩南打来的。

    不过白头翁当下并没有心情和他闲聊,只是板着脸应声。

    “有事说事!”

    “是这样的,佐敦的林怀乐呢,已经被我们打得狗急跳墙了。

    他今晚到处找刀手放话,说是......说是......”

    白头翁冷笑:“说是要我的命对不对?一个和联胜的破落户,也敢大言不惭要我的命!”

    “唉......本叔,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段时间没什么事情,你就不要出去跑了。

    外边我帮您顶着,至少保证油尖旺这边的场子正常运转。”

    “你真当我老糊涂了?没什么事情,你也别来吵我!”

    说着,白头翁直接把电话挂断。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总归是想不出什么招来。

    当下只一声叹息,起身拉开书房的窗帘。

    遥看夜色下的九龙城,白头翁极不甘心的呢喃一声。

    “骆正武,当年我斗不过你,难道......终究连你儿子也斗不过了吗?”

    白头翁尚不知道,夜幕下,两条身影已经摸到了他别墅的后山。

    Tony趴在一处灌木丛里,借着月色,如同一只暗夜里觅食的夜枭,注视着白头翁别墅内的一举一动。

    他和弟弟阿虎,已经趴在这个地方半个钟头了。

    “二哥,差不多打探清楚了,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五个在前院看门,一组三个在流动巡逻。

    不过最为难缠的,还是巡逻队带的那只狗!”

    阿虎从一棵树上跳了下来,压低声音对Tony说道。

    Tony眉心紧锁,脑子里在飞速制定着计划。

    半晌,他朝阿虎询问道。

    “阿虎,你有什么好主意没?”

    “一会我们摸进去,肯定会惊动那条黑贝。

    我看这两组人身上都有带枪,狗一旦叫起来,到时候会非常棘手!

    反正都要动枪,依我看直接和他们硬来,全部开枪打死,再去里头干掉白头翁!”

    阿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让他动脑子制定作战计划,他玩不来。

    Tony照着他的脑门就拍了一巴掌。

    “蠢货!你知道他们有几支枪?硬碰硬,你我不管谁中一颗子弹,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再有,这屋子这么大,你知道白头翁住在哪间房?

    一间间去找,你耽误得起这个时间?”

    阿虎两手一摊:“你知道我脑子笨还问我这个问题,有什么主意,倒是说来听听啊!”

    Tony把目光再度投向别墅院子。

    低声道:“其实很简单,一会你先去后院,把电线剪断,断电的时候,我会先开枪把那条狗给打死!

    然后你埋伏在暗处,看到谁拿手电筒出来,就开枪打谁。

    我会装作是前院支援过来的保镖,混入后院的巡逻队里边。

    到时候借口要顾全白头翁的周全,找个人带我去找白头翁。

    你依旧来这个地方等我,只等我做完事,就一起撤退,一秒也不要耽误!"

    听闻Tony把计划说完,阿虎不禁摇晃了下脑子。

    “二哥,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混入巡逻队里头,你当人家是傻子,认不出你是个生人!”

    Tony摆了摆手。

    “我刚才看了半天,发现前后院交班的时候,有人在抽烟,却没有给对方发上一支。

    可以确定,今晚白头翁的这些安保,是临时加了人手的,彼此都不认识很正常。

    “那要是他们真的都认识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都认识那就开干啊!

    白头翁这杂碎敢对老妈下手,你想不想弄死他?!”

    Tony白了阿虎一眼,旋即从腰后摸出了支格洛克手枪,站起身来开始装消音器。

    装好之后,又拍拍身上的尘土,对阿虎叮嘱道。

    “看准了打,不要留下任何手尾!”

    阿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个头套,直接在了自己头上。

    旋即两兄弟猫着身子,悄无声息往别墅后院的围墙摸去。

    别墅后院里头,有个巡逻的马仔将那只黑贝栓在一棵罗汉松上,旋即从兜里摸出烟,递给两个同伴一支。

    三个人围在花园里的一张石桌旁边,开始吹水躲起了清闲。

    “我说浩南哥也是多此一举,林怀乐是什么货色,他放句狠话,就要累兄弟们熬夜加班。

    以往这个点,我都躲在岗亭里头睇杂志去了!”

    “谁说不是啊,十二点交了班,我仲要去砵兰街那边爽爽。

    他妈的现在围着这栋屋子就是转来转去的,转魂啊!”

    “你们两个扑街仔收声啦!”

    一个资历稍老些的安保捏着烟,当即呛声。

    “你当大佬和你们一样死蠢?昨日本叔在元朗那边搞大条了,说要自立门户,如今又与和联胜树敌。

    一山不容二虎,难说龙头那边,不会借机对本叔下黑手!”

    两个同伴听闻这种劲爆的新闻,当即来了精神。

    “细眼哥,怎么还有这种事情,快说来听听!”

    带队的这个安保当即嘚瑟。

    “呐,我说给你们听,你们就不要出去乱传。

    龙头可是发了话,谁敢乱说,就要对谁动家法的!”

    “放心,我们兄弟你还信不过?”

    “是啊,这大晚上闲的发瘟,也该精神精神了。

    你说给我们听听,我们保证不往外边传一个字!”

    听闻两个同伴做了保证,带队当即压低声音。

    “是这样的,昨晚......”

    倾诉欲与八卦心理,是大部分人的刚需。

    这边三人窃窃私语,正吹水吹得飞起,冷不丁就睇见那条被拴在罗汉松下的狼狗一阵狂吠。

    三人此时意犹未尽,被狼狗吵得败坏了兴致,刚想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冷不丁,院子里的灯忽然黑了。

    Biu——

    就在灯黑的一瞬间,一声沉闷的枪声响起,罗汉松的下的狼狗当即一声哀嚎,旋即没了动静。

    “警戒!”

    三个巡逻的安保错愕了半秒,当即有人回过神来。

    有人从身后摸出强光手电,只是还未来得及打开,又是接连几声枪声响起。

    方才两个还在饶有兴致倾听八卦的安保当即中枪,倒在了地上。

    余下那个被称作细眼的安保一时间手足无措,他清楚看到子弹的弧光是从围墙上射下来的,却不知道人在哪里。

    一时间不敢喊,更不敢动。

    “兄弟,什么情况?!”

    就在细眼脑子一片空白,佯装前院安保的Tony恰到好处出现了。

    他不由分说,拽着这个安保就往别墅里头跑去。

    “兄弟,有人开枪,有人开枪!”

    别墅后厅一片漆黑,堪堪回过神来的细眼,来不及辨认Tony的身份,只是大口喘着粗气喊道。

    “快去保护本叔!我去呼叫支援!”

    Tony将手枪攥在手里,做戒备状,煞有介事朝细眼喊道。

    “哦哦!”

    回过神来的细眼,当即就手忙脚乱,朝着楼上跑去。

    丝毫没有注意到,黑暗中的Tony,狞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不紧不慢,跟着他往楼上走去。

    此时,别墅院子里,还在响着稀稀拉拉的枪声。

    显然是阿虎在外头制造混乱,给前院的安保施加压力。

    “本叔,不好了本叔,有枪手摸进来了!”

    细眼冒冒失失推开白头翁书房门,睇见白头翁已经拉燃书房个应急灯。

    此刻面沉如水,坐在书桌前,两眼正直勾勾望着细眼的身后。

    “我眼睛不瞎!”

    随着白头翁开口,细眼先是一愣,旋即循着白头翁的视线望过去,睇见Tony正跟在自己身后。

    白头翁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把他的魂都给吓飞。

    “还有没有得谈,非要我死吗?”

    Tony不语,只朝着细眼的后脑勺扣动扳机,子弹当即贯穿了他的头颅,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在书房弥漫开来。

    正当Tony挪动枪口,对准白头翁之际,白头翁开口了。

    “我可以给你钱,大家萍水相逢一场,还没到不死不休......”

    Biu——

    回应给白头翁的,只有一颗出膛而出的子弹。

    干脆利落,在白头翁无力倒下去的那一刻,Tony快步上前,解下了白头翁手腕上的那只江诗丹顿绅士表。

    而后,Tony再度开枪打碎屋内的应急灯,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人在江湖,不到闭眼的那一刻起,有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够善终?

    这个问题林笑如回答不了,也不想去回答。

    生死有命,就算不混迹在尔虞我诈的江湖,谁又敢保证下一秒意外不会发生?

    他觉得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审时度势,把能走好的每一步,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做好就行。

    就像白头翁死了,他想的是如何撇清自己的干系。

    哪怕司徒浩南收到白头翁的死讯,并没有去报差,哪怕骆驼比自己更巴不得白头翁死,他也不想去沾这个边,出这个风头。

    但有人和他想的不一样。

    翌日早晨,当白头翁的死讯在港岛社团圈子中传开之后,和联胜的太上皇威终于坐不住了。

    早茶都没来得及吃,就打通电话把林怀乐叫到了自己的住处。

    摒退左右,肥邓一边喂着那只沙皮犬,一边向站在自己身后的林怀乐问话。

    “阿乐,我问你,白头翁是不是你干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