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通接过玉杯,低头往杯里一瞅,顿时眉头一皱。

    酒杯小就不说了,甚至就连酒水都不多。

    他抬起眼皮,瞅了计缘一眼,嘴里嘟囔道:“这么点儿,够谁喝的?老夫漱口都不够。”

    不过他嘴上虽然...

    涟水湖上空,云气翻涌如沸,一道青白相间的遁光倏然划破天幕,裹挟着微不可察的灵压余韵,在距湖岸三里外的芦苇荡边缘缓缓停驻。计缘足尖点在一根枯苇之上,苇秆竟未弯折分毫,反似被无形之力托住,连苇叶上的露珠都凝滞不动。他抬眼望向远处湖心——那里水色幽深,波光却诡异地静止如镜,倒映着天上流云,却不见半点涟漪。

    “龙川哥哥,你这身法……”婴柠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她踏着一缕粉雾飘至,裙摆轻扬间,几片花瓣凭空凝结又消散,“比前几日更沉了,像是山岳压顶,却又偏偏轻得像没沾地。”

    计缘没有回头,只将一缕神识悄然探向湖心。那镜面般的水面之下,赫然盘踞着一条玄色巨影,龟甲纹路如星图般缓缓流转,每一道裂痕里都渗出温润玉光,正是玄龟族老祖本体所化之镇湖大阵。此阵非攻非守,专司隐匿与隔绝,寻常炼虚修士神识扫过,只会觉此处灵气平平,毫无异样。可计缘的神识却如针尖刺入棉絮,在龟甲纹路交汇处,分明触到了一丝极淡、极韧的紫气——那是紫灵石被长期蕴养后逸散的本源气息,正与他刚升级的六阶灵脉隐隐共鸣。

    “玄龟族护族大阵,果然不凡。”他声音低缓,指尖轻轻一弹,一粒微尘自袖中飞出,落入水中无声无息。那尘埃却在触及水面刹那,骤然化作一道纤细金线,顺着水纹潜行百丈,最终没入湖心深处某处龟甲缝隙。金线所过之处,水波依旧平静,可计缘眉心却微微一跳——他感知到了。

    婴柠凑近了些,雪峰几乎贴上他后背,鼻尖轻嗅:“是紫灵石?还是……你那重宝的气息?”

    “两者皆有。”计缘终于侧首,目光掠过她眼尾一点朱砂痣,“玄龟族老祖闭关百年未出,可这涟水湖底,却有人在偷偷挖洞。”

    婴柠瞳孔一缩,随即笑得愈发娇媚:“哦?钻地鼠部落那群耗子,胆子倒比老鼠胆还小,敢在玄龟眼皮底下打洞?”

    “不是他们。”计缘摇头,袖中忽有微光一闪,一张泛着青灰锈迹的薄铁片浮于掌心——正是那鼠妖交出的部落密令残片,边缘已被高温熔蚀,唯余半行蝌蚪状妖文,“钻风带人下地时,用的是玄龟族三十年前颁发的‘浚渊令’。此令需老祖亲笔加盖龟印,且仅限清理湖底淤塞之用。可这残片上,龟印纹路扭曲,分明是伪造的。”

    婴柠笑意敛去,指尖捻起铁片细看,忽而压低声音:“所以……玄龟族内有鬼?”

    “或是有旧怨,或是有新利。”计缘收起铁片,目光投向湖心,“钻地鼠挖到玄黄净土的地方,恰在玄龟族祖坟禁地边缘。而六翅飞蚁交易之地,选在‘断鳌崖’——那地方,三百年前曾是玄龟族与飞蚁族血战之所,陨落的炼虚大能尸骨至今未收。”

    话音未落,远处湖面忽起异变。静止的镜面中央,骤然荡开一圈暗金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芦苇尽枯,湖水蒸腾为雾,雾中隐约浮现无数细小翅膀振颤的幻影——六翅飞蚁族特有的“噬灵嗡鸣”已提前渗透至此!

    婴柠面色骤变:“糟了!他们提前动手了!”

    计缘却岿然不动,甚至抬手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枯叶。叶脉间,一点微不可察的紫芒一闪即逝。“不急。”他声音平稳如古井,“断鳌崖离此八百里,此刻动手,不过是放烟幕。真正要挖的,从来就不是玄黄净土。”

    他指尖轻点眉心,灵台方寸山内,六阶灵脉深处,一枚刚刚成型的极品灵石正缓缓旋转,表面紫意氤氲,与湖心龟甲缝隙中那缕紫气遥相呼应。灵效1的+1100%灵气增幅,此刻已悄然覆盖整片涟水湖——只是这增幅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蛛网般向下渗透,沿着地脉纹理,丝丝缕缕缠向湖底最幽暗的角落。

    “龙川哥哥……”婴柠忽然抓住他手腕,指甲几乎嵌入皮肉,“你到底在等什么?”

    计缘终于转眸,眼中并无算计,只有一片深潭似的沉静:“等一个名字。”

    话音落下刹那,湖心镜面轰然炸裂!不是水浪,而是无数破碎的龟甲幻影冲天而起,每一片甲影上都映着同一张苍老面容——玄龟族现任族长,玄溟老祖!他双目紧闭,唇角却挂着一丝冰冷笑意,枯瘦手指正指向计缘所在方位。与此同时,涟水城方向,一道浩荡神识如天河倾泻,瞬间笼罩百里,其威压之盛,竟让五阶妖兽匍匐在地,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小友远来是客,何必藏头露尾?”玄溟老祖的声音直接在计缘识海炸开,字字如钟,“老朽闭关百年,今日出关,竟见有紫气东来,直叩我玄龟祖坟……莫非,阁下真当这妖南,无人识得紫灵石本源?”

    婴柠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计缘却向前踏出一步,足下枯苇寸寸化为齑粉,而他身形却如山岳拔地而起,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抬手,掌心向上,一枚紫光流转的灵石缓缓升起——正是那枚刚从灵脉中孕育而出的极品紫灵石!

    “前辈慧眼。”计缘声音清越,穿透神识威压,“晚辈确为紫灵石而来。但前辈若以为晚辈觊觎贵族祖坟,便错了。”

    他指尖轻弹,紫灵石滴溜溜旋转,紫光骤然暴涨,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幅微缩星图——正是玄龟甲纹所载的古老星轨!星图中央,一颗黯淡星辰忽然亮起,光芒所指,赫然是湖底某处早已坍塌的古老祭坛。

    “三百年前,玄龟族与飞蚁族血战,实为争夺此坛所镇之物。”计缘语速渐快,字字如钉,“彼时玄溟前辈尚是幼龟,亲眼见先祖以龟甲封印‘玄黄浊气’,以免其污染涟水灵脉。可前辈可知,当年封印阵眼,用的正是紫灵石?”

    玄溟老祖的幻影微微一顿,眼中精光暴涨:“你怎知……”

    “因为晚辈灵脉之中,紫灵石正与前辈祖坟下的封印同频共振。”计缘掌心紫光暴涨,灵脉深处,万枚中品灵石同时震颤,发出无声共鸣,“前辈闭关百年,可曾察觉湖底浊气渐盛?可曾发现族中幼龟,近年夭折者逾三成?”

    湖面骤然掀起惊涛!玄溟老祖幻影剧烈波动,龟甲星图明灭不定。就在此时,断鳌崖方向传来一声凄厉虫鸣,六翅飞蚁族那位炼虚老祖的本命蛊虫,竟在千里之外被人一剑斩断双翼!血雾弥漫中,梦魇魔蛛族的老祖黑雾滚滚而至,蛛网横贯天际,死死缠住飞蚁老祖遁光。

    “鹬蚌相争……”婴柠喃喃道,终于明白计缘所等为何。

    “不。”计缘摇头,目光如电射向湖心最幽暗处,“是渔翁收网。”

    他五指猛然握紧!灵台方寸山内,六阶灵脉轰然震颤,所有新生灵石齐齐爆发出刺目紫光。湖底深处,那早已被遗忘的古老祭坛废墟上,一道布满裂痕的龟甲虚影骤然浮现,甲纹中央,一颗蒙尘千年的紫晶核心正被灵脉紫光强行唤醒!紫晶一亮,整座涟水湖的湖水瞬间变得粘稠如胶,所有妖兽动作迟滞,连玄溟老祖的幻影都凝固如石雕。

    “玄黄净土,从来不在地底。”计缘声音响彻天地,“它就在前辈祖坟之下——被紫灵石封印的,从来不是宝藏,而是污染源头!”

    湖心深处,龟甲虚影轰然崩解,露出下方幽暗漩涡。漩涡中,没有金玉满堂,只有一团不断翻滚、散发着腐朽甜香的暗黄色浊气——那才是真正的玄黄净土!而浊气核心,赫然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紫意盎然的晶石残片,正是当年封印阵眼所遗!

    玄溟老祖幻影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却无法动弹分毫。计缘却已袖袍一卷,将那枚悬浮的极品紫灵石投入漩涡。紫光与浊气甫一接触,竟如烈火融雪,发出滋滋声响,浊气翻腾愈烈,却无法侵蚀分毫紫光,反而被丝丝缕缕抽离、净化,凝成一滴滴澄澈金液,尽数汇入计缘袖中。

    “龙川哥哥!”婴柠突然尖叫,指向湖面——无数玄龟族年轻子弟正从湖底浮出,面色青灰,七窍渗出淡黄浊液!他们体内,竟已悄然滋生玄黄浊气!

    计缘目光一凝,灵脉深处,万枚中品灵石同时爆碎,化作纯净灵气洪流,顺着灵效1的增幅,如甘霖普降,尽数灌入那些玄龟幼体体内。浊气遇净灵,如沸油浇雪,惨叫声此起彼伏,可青灰色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褪去。

    玄溟老祖幻影终于恢复行动,却并未攻击,而是深深凝视计缘,良久,化作一声悠长叹息:“紫灵石本源……原来如此。小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计缘收袖,湖面浊气已尽数净化,唯余一汪澄澈碧水。他望向远处断鳌崖,梦魇魔蛛与飞蚁老祖的搏杀已近尾声,而钻地鼠部落的鼠妖们,正抱着十几斤“玄黄净土”原矿仓皇逃窜——那不过是被浊气浸染的普通黄土,真正的玄黄净土,早被紫灵石封印千年,如今才重见天日。

    “晚辈姓计。”他声音平淡,却让玄溟老祖幻影剧烈一震,“计缘。”

    湖风骤起,吹散最后一丝浊气。计缘转身,牵起婴柠微凉的手:“走吧。该去断鳌崖,收网了。”

    婴柠仰头看他,眼中再无狡黠,只有一片惊涛骇浪后的澄明。她忽然踮脚,在他耳畔轻声道:“龙川哥哥,你骗我。”

    计缘脚步微顿。

    “你说重宝需玄黄净土催动……”她指尖划过他腕间一道细微紫痕,那里,一枚微型灵脉虚影正缓缓旋转,“可你真正的重宝,是你自己啊。”

    计缘没有否认,只将她手握得更紧些。两人遁光冲天而起时,涟水湖底,玄溟老祖本体缓缓睁开了双眼。老人浑浊的眼中,映着湖面倒影——那倒影里,计缘的身影正与一座缥缈仙山重叠,山巅云气翻涌,隐约可见“灵台方寸”四字金篆。

    而灵台方寸山第五层悟道室内,董倩静静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灵脉紫光如潮汐涨落。她指尖抚过养魂木温润表面,忽而轻笑出声:“计缘啊计缘……你藏得真好。”

    窗外,六阶灵脉的灵效2正稳定运转,一万枚中品灵石如春笋破土,在灵脉岩壁上无声生长。每一枚灵石表面,都映着湖心那一片澄澈碧水,水波荡漾,倒映着万里晴空。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新绿嫩叶。其中一片,悄然飘落于计缘方才立足的枯苇残桩之上——叶脉间,一点紫意悄然凝结,如初生星辰,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