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经年沉声道:“此事有些蹊跷,这些年那顾元清分明还在外界活动,天目道友曾在玲珑界域与之交锋,就连神尊也曾亲自见过他。”

    钧天神王道:“那你认为天寰道界之中的顾元清与我等所见的顾元清并非同一人...

    天律钟声自九霄垂落,初时如游丝,继而似金线,最后竟化作万千道清越鸣响,震得整片东境天地元气翻涌,山岳动摇。那声音并非凡俗之音,而是大道法则具象所凝,一响涤尘,二响断妄,三响则令诸天神念为之一滞——连正在堕龙谷中交手的青衣老者与归墟盟,都各自收势退开三丈,眉心微蹙,仰首望天。

    玄剑宗驻地内,元婴颐正盘坐于静室之中,指尖悬着一枚未炼化的长青藤残叶,叶脉间尚有微弱青光流转。他忽而睁眼,瞳中映出一道横贯天际的银白钟影,随即脸色骤变。他指尖一颤,那残叶“啪”地裂成七片,每一片边缘皆浮起细密雷纹——正是天律钟鸣引发的天地共鸣,直透修士本源。

    同一刻,弦月城废墟之上,顾元清负手而立,衣袍不动,发丝却根根竖起,如受无形雷霆洗礼。他抬眸望向神霄方向,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笑意:“秦问天……终于肯动了。”

    不是惊,不是惧,而是久候多时的确认。

    三百七十年来,他刻意收敛气息、隐匿行迹、甚至放任李程颐在世人面前显露锋芒,为的便是等这一声钟响。天律钟乃法源界天道权柄所铸,非渡神王劫者不可引动其鸣;而能引动此钟者,必是身负完整天道印记、且已将神庭核心秘法修至第九重“太初归藏”的真神级存在。秦问天若非已臻此境,绝不敢在此界强行叩击钟魂——此劫一旦开启,便再无回头路,要么登临神王,要么道基崩解,元神溃散,永坠虚无。

    可顾元清更清楚的是:秦问天之所以选在此时叩钟,绝非偶然。

    此前数月,归墟盟连斩张奕、陌下青二人,虽未明言身份,但出手痕迹早已被几位老怪物暗中拼凑——那破阵之速,毁丹田而不伤经脉的手法,灭神魂却不散真灵的尺度,分明是北泉界“溯流斩因果”之术的变种。而能将此术练至合体境仍不露破绽者,放眼整个法源界,唯有一人:归墟盟主孟婵红。

    秦问天是在逼他现身。

    不是以力压之,而是以劫为饵,以钟为网,借天律之力,在渡劫过程中撕开一道贯通两界的缝隙。只要顾元清稍有动作——哪怕只是分出一缕神念遥观劫云,亦或以天钓之术试探钟波轨迹——便会立刻暴露自身坐标。届时,神庭十四位天神级强者布下的“诛仙锁天阵”,将瞬间启动,将他钉死在这方世界。

    “好算计。”顾元清轻声一笑,指尖拂过袖口一道暗金色纹路——那是北泉界本源凝成的封印,此刻正微微发烫。

    他转身踱步,足下无声,却见青石地面随他步伐寸寸龟裂,裂缝之中渗出幽蓝寒雾,凝而不散,顷刻间化作三百六十枚冰晶小剑,悬于半空,剑尖齐指神霄。这是他在东境蛰伏多年以来,第一次主动显露北泉界本源之力。不是为了应劫,而是为了告诉秦问天:你叩钟,我便铸剑;你开劫门,我便断归路。

    与此同时,林沐阳驻地后山禁地,元婴颐猛然起身,手中玉简“咔嚓”一声碎裂。他额角沁出冷汗,指尖掐算半晌,忽然低喝:“父亲!”

    声音未落,一道青影已掠入禁地。却是李程颐不知何时悄然潜入,手中捧着一株仅存三寸长的枯藤——正是那日被顾元清绞碎的万年长青藤本体残骸。藤身焦黑,却于根部蜷缩着一点青芒,宛如将熄未熄的星火。

    “哥?”元婴颐愕然。

    李程颐未答,只将枯藤递到兄长掌心。就在接触刹那,那点青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纤细青线,直射元婴颐眉心!元婴颐本能欲避,却见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以指尖疾点自己太阳穴,硬生生定住身形——青线没入识海,霎时间,无数破碎画面轰然炸开:白沙城外血雨纷飞、弦月城头剑气冲霄、矿场地底封禁大阵流转的符文、还有……一道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背影,立于山巅,抬手接住自天而降的青龙虚影。

    “这是……父亲当年斩杀妖王时留下的道痕!”元婴颐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血液似被点燃,“他竟能将道痕封入长青藤残躯?!”

    李程颐这才开口,声音沙哑:“我追踪此藤三月,发现它并非逃遁,而是……在寻人。每一次转折,每一次避让,都在模仿父亲当年遁术轨迹。它被天地碑烙印,早已通灵,认得血脉共鸣。”

    元婴颐怔住。他忽然想起那夜梦境中父亲所言:“这方世界诡异,似有意让你我父子重逢。”原来并非虚言,而是天地碑以长青藤为引,以生机为线,织就一张横跨千里的寻亲之网。而父亲,竟顺势而为,将计就计,把一场被动卷入的风波,反手锻造成磨砺兄弟二人的道火。

    “所以……”元婴颐攥紧枯藤,指节发白,“父亲早知我们会来?”

    李程颐点头,目光沉静:“他布下此局,一为试我二人道心是否经得起诱惑,二为逼神庭提早掀牌——若秦问天不敢此时叩钟,便说明他尚未真正掌控天律钟权柄;若敢叩,则证明神庭已将界门封禁松动至极限,正是我们反扑之时。”

    话音未落,禁地之外忽有异响。两人同时侧首,只见三道血色符箓贴着山壁无声滑入,符纸边缘燃着幽绿鬼火,赫然是镇妖司秘传的“阴罗探踪符”。符箓悬停于半空,微微震颤,仿佛嗅到什么,竟齐齐转向元婴颐手中枯藤!

    元婴颐瞳孔骤缩。阴罗符专破幻术、锁真灵,寻常元婴修士根本无法察觉其靠近,而此符竟直指枯藤——说明有人早已盯上他们,且修为至少在炼虚巅峰!

    李程颐冷哼一声,袖中飞出三枚铜钱,叮当相撞,爆出刺目金光。铜钱悬于符箓之前,急速旋转,周遭空气陡然扭曲,竟显出三幅重叠幻影:一为弦月城血战,一为矿场地底剑阵,一为……顾元清站在山巅接住青龙虚影的刹那!

    “是陈曲!”元婴颐咬牙,“他竟以‘三生镜’推演父亲行迹!”

    李程颐指尖一挑,铜钱爆裂,幻影消散。但那三枚阴罗符却未被毁去,反而火势更盛,符纸背面缓缓浮现出一行朱砂小字:“长青藤既现,归墟盟必不远矣。”

    字迹未干,符纸倏然自燃,化作三缕黑烟,竟穿透禁地结界,直扑二人面门!

    元婴颐抬手欲挡,李程颐却一把按住他手腕,低喝:“别动!”他竟张口吞下其中一缕黑烟,喉结滚动,面色瞬间转为铁青。片刻后,他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竟凝成微型罗盘,滴溜溜旋转,最终针尖稳稳指向西北方向——正是神霄劫云翻涌之处!

    “他在用阴罗符为引,借我们气血为媒,定位父亲本尊!”李程颐抹去唇边血迹,声音冰冷,“秦问天想借我们之手,将父亲从幕后彻底拽出!”

    元婴颐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手中枯藤捏得粉碎。青芒四散之际,他掌心浮现一枚赤色玉珏,表面铭刻着九道蜿蜒金纹——正是大离皇族嫡系血脉才有的“九龙血契”。玉珏嗡鸣,自动悬浮,九道金纹游走如活物,最终凝成一幅微缩星图,图中一点赤光剧烈闪烁,正对应神霄方向。

    “父亲留下此契,并非只为护我周全。”元婴颐盯着星图,一字一句道,“他是要我们……亲手斩断秦问天的劫路。”

    李程颐眸光骤亮。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掐诀。元婴颐指尖燃起纯白丹火,李程颐掌心浮出幽蓝寒焰,双焰交汇,竟在空中熔铸出一柄三寸小剑——剑脊铭刻“溯流”二字,剑刃却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每一道符文都映照着天律钟鸣的节奏。

    此剑未成,禁地穹顶轰然裂开!一道银白闪电自劫云劈落,不偏不倚,正中剑胚!

    轰——!

    剑胚剧震,剑身瞬间布满蛛网裂痕,却未崩解。裂痕之中,有血色文字缓缓渗出:“天律所及,因果可逆;钟鸣三响,劫门自开……”

    元婴颐伸手握住剑柄,掌心鲜血顺剑脊流淌,尽数被符文吞噬。他抬头望向神霄,眼中再无半分皇孙温润,唯有一片冰封万里的决绝:“既然父亲铺路至此,我兄弟二人,便替他……斩了这第一道劫雷。”

    李程颐踏前一步,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座巍峨青铜巨门虚影——门上镌刻“归墟”二字,门缝中溢出混沌气流。他低声诵念:“归墟不朽,万劫不灭。今以弟身,为兄执剑。”

    话音落,青铜巨门轰然洞开,混沌气流如潮水般涌入小剑。剑身裂痕瞬间弥合,通体转为纯粹墨色,剑尖一点赤芒,宛如将坠未坠的星辰。

    此时,神霄劫云已聚成百里漩涡,中心一道银白光柱直贯天地。光柱之中,秦问天白衣染血,左手持钟,右手掐诀,身后十二尊天神虚影齐齐睁眼,吟唱古老神咒。他听见了东境传来的剑鸣,却未回头,只轻轻敲响天律钟。

    铛——!

    第一响,东境群山崩塌千里;

    铛——!

    第二响,玄剑宗护山大阵寸寸瓦解;

    铛——!

    第三响,元婴颐与李程颐脚下的禁地轰然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地穴。穴中,一具白骨盘坐,骨身缠绕九条金链,链端各悬一枚古朴铜铃——正是顾元清当年留在东境的“本命道骸”,以北泉界秘法镇压于此,专为承接天律钟劫而设!

    元婴颐握剑跃入地穴,李程颐紧随其后。两人身影没入黑暗刹那,地穴入口骤然闭合,只余一声清越剑吟,穿透劫云,直抵神霄:

    “劫门已启,归墟来迎——秦问天,你的钟,我们兄弟……替父亲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