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宋牧驰带来的那个士兵急忙跑到蟒妖头颅旁将同伴扯了出来,“我……我已经找到救兵了,老李你撑住啊。”

    宋牧驰站在不远处暗暗叹了一口气,那人甚至连真阳境都没到,显然已经救不活了。

    袁左袁右看到蛇头上那一剑,两人纷纷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忌惮。

    “宋兄弟,你已经问心境了?”袁右小声问道。

    “刚刚踏入问心。”宋牧驰将云霄收了回来。

    袁左袁右差点被没被噎死,从阴海境突破到问心境有多难他们再清楚不......

    宋牧驰回到寒蝉卫衙门后院的值房时,天已近黄昏。斜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像被拉长的刀锋。他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珏——那是任非烟临走前塞进他袖中的,表面刻着一痕极淡的云纹,触手生温,隐隐有灵力流转。他原以为是寻常信物,可昨夜辗转反侧时,竟发觉这玉珏内里藏有一丝极细微的《忘情天书》残息,如游丝般缠绕在神识边缘,不伤人,却也不肯散去。

    他没立刻毁掉它。不是舍不得,而是不敢。

    曲盈盈若真想杀他,早就在山神庙那夜动手了;她若真想毁他道基,也无需借玉珏之形。这缕残息,更像是一枚印记,一种无声的宣告——她没走远,她还在看着。

    窗外风起,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两声,三声。

    林雀忽然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半碗银耳莲子羹,热气氤氲。“小姐说你今日奔波劳神,叫你趁热喝了。”她语气平平,可眼角还泛着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强撑着擦干净的。

    宋牧驰一怔,抬眼看向她:“凌姐让你送来的?”

    “不然呢?”林雀把碗往案上一搁,汤汁微晃,“你当谁都稀罕给你送东西?”

    他笑了笑,伸手去端碗,指尖却在触到碗沿那一瞬顿住——碗底压着一张素笺,纸角微卷,墨迹未干,字迹清瘦如竹枝:“吴州水脉紊乱,非兽潮,乃人为截流。屋山派灵井枯竭前三日,有钦天监副监丞乘‘玄鹤舟’过境,舟尾绘双环星图。”

    宋牧驰心头一震,猛地抬头,林雀却已转身欲走。

    “等等。”他声音压得极低,“这笺子……”

    “小姐写的。”林雀头也不回,“她说,你若看不懂,就别去吴州了。”

    门被轻轻合上,余音未落,宋牧驰已将素笺翻转——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更细、更隐:“玄鹤舟所绘双环星图,乃钦天监‘伏羲演阵图’中‘断脉诀’符印变体。此术若成,灵脉支脉可逆流三日,使矿脉崩裂、地气反噬,凡修士沾染者,经络如锈,三日即废。”

    他指尖发凉。

    钦天监……伏羲演阵图……断脉诀……

    这已不是江湖仇杀,不是门派倾轧,而是直接撬动国本的阴手。灵脉崩坏,不止屋山派灭门,沿线十余城池三年内灵田绝收、护城阵法失灵、边军符兵失效——燕国南境根基,将从内部蛀空。

    可钦天监向来超然,连皇帝召见都需持紫玉鱼符,为何要对一个小小屋山派下手?除非……屋山派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墙边挂图前——那是燕国南部灵脉总图,由钦天监百年勘测所绘,密密麻麻标注着主脉、分脉、支脉,以及各宗门驻地。他指尖沿着吴州地界缓缓下移,停在屋山派所在的“云断岭”——此处灵脉细若游丝,本该是条死支脉,可图上却用朱砂圈出一个极小的标记:【疑有古洞天残隙】。

    古洞天……残隙……

    宋牧驰呼吸一滞。

    传说上古大劫,诸天崩裂,无数洞天福地坠入人间,化作秘境、险地、绝域。其中最凶险者,谓之“残隙”——并非完整洞天,而是破碎后的空间裂口,内里时间错乱、灵气暴烈,偶有上古遗宝或失传功法流落而出。但凡现世,必引各方血战。朝廷向来严令封禁,钦天监设有“镇隙司”,专司监察。

    屋山派若真掘开了残隙……那灭门就不是意外,而是清理。

    可钦天监为何不亲自出手?偏要借兽潮之名,让寒蝉卫去查?难道……他们怕留下痕迹?

    他盯着朱砂圈旁一行蝇头小楷:“残隙初显,灵压外泄,引百里兽群癫狂。”——这字迹,与凌清素笺上的一模一样。

    她知道。

    她不仅知道,还敢写出来。

    宋牧驰喉结滚动了一下,重新坐回椅中,捧起那碗银耳莲子羹。甜而不腻,莲子粉糯,银耳滑润,火候恰好。可他只喝了一口,便觉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苦味——不是莲子未去芯,而是药味。他低头细看,羹面浮着几粒极细的灰白粉末,混在银耳褶皱里,几乎不可察。他用指甲刮下一星,捻于指腹,凑近鼻端——是“静心散”,寒蝉卫密档里记载的顶级宁神药,专解神识躁动、心魔初萌,一钱可镇三日幻症。

    曲盈盈的《忘情天书》残息在他识海里游走,虽不伤人,却如毒藤缠绕,每夜入梦皆生幻象。而这碗羹,恰能压制幻象三日。

    凌清知道他被什么困扰。

    她甚至知道他梦里有什么。

    宋牧驰缓缓放下碗,抬手按住太阳穴。窗外暮色渐浓,鸦声三两。他忽然想起昨日凌清说“那妖女选你做炉鼎,不会善罢甘休”时,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的月牙形血痕——那不是愤怒,是忌惮。她忌惮的从来不是曲盈盈的修为,而是曲盈盈对他……太过了解。

    就像此刻,她递来一碗药羹,不是怜惜,而是警告:你已被两股力量同时盯上,一个在明处撕咬,一个在暗处饲喂。你若不清醒,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

    翌日寅时,寒蝉卫校场。

    三百银牌列队肃立,甲胄森寒,刀鞘压地。桂天宝一身玄金蟒袍,立于高台之上,手持黄绸卷轴,朗声宣旨。声音未落,忽听天际传来一声清唳——云破天开,一只翼展逾丈的青鸾自北而来,翎羽如染朝霞,爪衔赤金符诏,直落台前。

    全场哗然。

    青鸾诏……这是钦天监直呈天听的最高密令,非皇族亲至、非钦天监监正亲遣,不得启用!

    桂天宝脸色微变,忙整衣冠,双手高举接诏。青鸾振翅掠空而去,只余一道灼烫金光悬于半空,缓缓展开——赫然是钦天监监正亲笔:“吴州云断岭事涉古洞天残隙,寒蝉卫专案组即日起归钦天监‘镇隙司’节制。一切查访所得,须先呈监正案前,再报内阁。违者,视同勾结古魔,夷三族。”

    死寂。

    连风都停了。

    苏红泪唇角笑意僵住,云婵眉峰骤凝,连一向吊儿郎当的桂天宝,额角也沁出细汗。

    钦天监插手,意味着此事已升格为国级机密。寒蝉卫不再是查案的鹰犬,而是钦天监手中一把刀——刀刃朝外,刀柄却牢牢握在别人手里。

    宋牧驰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掐诀,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青气渗入地下——那是他昨夜默记凌清素笺上“伏羲演阵图”残式后,悄悄推演的“寻脉引”。青气如游鱼钻入地脉,在校场青砖之下蜿蜒数尺,倏然撞上一处极微弱的灵力阻隔——就在桂天宝脚下三尺深处,埋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玄铁符丸,表面蚀刻着与青鸾诏上一模一样的双环星图。

    他在校场布了断脉阵的前置节点。

    桂天宝……早已被钦天监钉死了。

    宋牧驰不动声色退后半步,目光扫过人群——凌清站在后排,素衣如雪,鬓边一支白玉簪,映着晨光幽幽生冷。她似有所感,抬眸望来,四目相对一瞬,她眼底没有试探,没有警告,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水底却暗流奔涌。

    她知道他看了出来。

    他也知道,她放任他看了出来。

    队伍开拔时,桂天宝特意策马靠近宋牧驰,笑眯眯道:“宋银牌,听说你精通奇门遁甲?路上若遇阵法阻碍,可全靠你了。”话音未落,忽见前方官道旁立着一辆素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丽面容——竟是任非烟。

    宋牧驰瞳孔骤缩。

    她不该在此处。

    曲盈盈昨夜才被他逼退,任非烟更该随魔教残部远遁千里。可她就坐在那里,裙裾垂落如雪,指尖捏着一枝新折的野蔷薇,花瓣鲜红欲滴,衬得十指纤长如玉。

    桂天宝眼睛一亮:“任姑娘也去吴州?”

    “路过。”她声音轻软,像春水拂过石岸,“听说屋山派藏有《云笈七签》残卷,家师命我顺道取回。”

    《云笈七签》……道门镇派典籍,传世仅三部,一部在钦天监藏经阁,一部在太虚观,最后一部……三十年前随云断岭一场雷火,失踪于屋山派祖师堂。

    宋牧驰心头冷笑——屋山派若真有此卷,早被钦天监抄得渣都不剩。她撒谎的理由,拙劣得近乎挑衅。

    桂天宝却毫不怀疑,笑得愈发殷勤:“那可巧了!不如任姑娘与宋银牌同车?也好路上切磋一二。”

    任非烟目光终于转向宋牧驰,唇角微扬,那笑容温婉得毫无破绽,可眼尾却有一丝极淡的血色一闪而逝——正是《忘情天书》运至极境时,灵力反噬血脉的征兆。

    她伤未愈。

    宋牧驰垂眸拱手:“任姑娘千金之躯,下官不敢僭越。”

    “宋大人客气了。”她柔声道,“昨夜梦中,我还见你唤我霜儿呢。”

    全场寂静。

    林雀在远处差点咬碎银牙,云婵眉头紧锁,苏红泪饶有兴致地撩了撩额前碎发,桂天宝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宋牧驰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她:“任姑娘说笑了。下官从未有过此梦。”

    任非烟轻笑出声,将手中蔷薇抛来。花瓣离枝刹那,竟凝成一线赤芒,直射他眉心!

    宋牧驰不闪不避,任那赤芒没入额头——瞬间,识海轰鸣,无数碎片炸开:霜儿在桃花树下转身回眸,曲盈盈赤足踩碎冰镜,凌清白玉簪上滴落血珠,还有……一只覆满鳞片的手,正缓缓推开云断岭深处一扇青铜巨门。

    他眼前一黑,踉跄半步,喉头腥甜翻涌。

    任非烟已放下车帘,只余一句轻语随风飘来:“宋大人,梦里的人,未必是假的。而醒着的人……才最危险。”

    马车辚辚而去。

    宋牧驰抬手抹去唇角一丝血线,指尖血珠未干,已悄然化作灰烬——那是《归墟引》自动反噬的痕迹。他方才硬受一击,不是为示弱,而是为吞下那缕含着记忆碎片的魔息。

    她在逼他承认那个梦。

    也在逼他承认……霜儿或许真的存在。

    队伍继续前行,宋牧驰牵马落后几步,从怀中取出凌清那张素笺,对着日光细看——朱砂圈旁那行小楷“疑有古洞天残隙”,墨迹之下,竟还有一层极淡的银粉字迹,需以特殊角度方能窥见:“霜儿之名,载于《太初纪年》残卷‘北溟名录’,系上古冰魄宗圣女,三百年前陨于云断岭。”

    他指尖一颤,素笺飘落尘埃。

    北溟名录……

    冰魄宗……三百年前……

    他弯腰拾起,纸页翻转,背面那行“静心散”的药方下方,多了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色尚湿,仿佛刚写就:“她若真死,何来霜魂不散?你若不信,便去云断岭找她的棺。”

    风过林梢,卷起漫天落叶。

    宋牧驰攥紧素笺,指节泛白。他忽然明白凌清为何要帮他——她不是在帮他,是在帮霜儿。而霜儿,或许就是那个在梦里笑着化作曲盈盈、咬他一口又消失的少女。

    两个女人,一个以恨饲他,一个以谜引他。

    而云断岭深处,那扇青铜巨门之后……到底埋着谁的尸骨,谁的真相,谁的执念,谁的……归来?

    队伍渐行渐远,官道尽头,夕阳熔金,将三百甲士的身影拉得细长如刃。宋牧驰最后回望一眼京城方向,朱雀门巍峨矗立,城楼阴影里,似有一抹素白身影独立风中,白玉簪尖,一点寒光凛冽如剑。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斜阳。

    吴州,云断岭,我来了。

    霜儿,你等了三百年,这次……换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