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远去的脚步声,洛晴捂住了脸,声音都有些发颤:“完了,他们刚刚隔得这么近,肯定发现我们了。”

    江泊舟虽然没到和光境,但也差不了多少,这么近的距离,他又岂会察觉不出两个人在这里?

    更何况刚刚这魔星还在那里动!

    宋牧驰笑了笑:“放心,我有隐匿气息的法门,他感知不到。”

    琉璃宝珠能掩盖气息。

    洛晴这才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察觉到对方的作恶,声音都有些发颤:“刚刚明明让你别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宋牧驰邪邪一笑......

    那声音如蜜糖裹着冰刃,甜得腻人,冷得刺骨。

    任非烟缓步自夜色中踱出,一袭素白裙裾曳地无声,发间银铃轻响,却不是寻常风过之音,而是她指尖微动,以灵力震颤铃舌所发——这声调,是魔教秘传的“摄魂引”,专破心神定力,寻常高手听闻三息便目眩神迷,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可“碧夜心”只是肩头一僵,随即缓缓转身。

    月光正落在她半边脸上,白发如雪,眉目如霜,眸中寒意似能凝住整条街巷的虫鸣。她没看任非烟,只盯着她腰间悬着的那柄细长软剑——剑鞘乌沉,纹路暗合北斗七星,正是魔教十大凶器之一的“碎梦”。

    任非烟笑意不减,指尖轻轻抚过剑柄:“师姐怎么不说话?莫非……心虚了?”

    宋牧驰立在两人之间,袖中手指悄然掐诀,体内真气已悄然流转至十二正经末端,脚下不动声色地踏出半步,恰好卡在任非烟与“碧夜心”气机交汇的死穴位置——他虽未修高深武学,但千人一面所附带的《天机引》残卷早已将人体气脉、阵势破绽熟稔于心。这一踏,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任非烟骤然出手的七种可能路径,又悄然卸去了“碧夜心”身上三分凌厉杀机。

    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常:“非烟,你怎么来了?”

    任非烟眨了眨眼,仿佛才看见他一般,眼尾一挑,娇嗔道:“我见你追出去这么久不回,怕你被歹人掳走,特来寻你呢。”她说着,目光却始终黏在“碧夜心”面上,唇角弯起的弧度分毫不差,像一把精心校准过的尺子量出来的笑意,“倒是没想到……竟撞见师姐大驾光临。”

    “碧夜心”终于开口,嗓音清冷如泉击石:“你唤我师姐?我魔教一脉,何时收过你这般‘乖巧’的徒儿?”

    此言一出,空气陡然一沉。

    任非烟脸上的笑纹微微一顿,却未崩散,反倒愈发柔媚:“师姐说笑了。三年前青冥山断崖,若非您替我挡下那一记‘裂魄指’,我早化作崖底枯骨。您亲手为我敷药,用寒玉簪挑出我脊背里三枚毒钉,还教我如何压住‘蚀骨香’的反噬……这些事,您当真不记得了?”

    她一边说,一边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裙摆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簌簌作响。待行至距“碧夜心”三步之遥,忽而抬手,指尖凝起一点幽蓝火苗——那是魔教禁术“冥磷火”,需以本命精血为引,燃则焚魂,熄则折寿,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动。

    “师姐若不信,不如我们比一比?”她声音轻软如耳语,“谁先烧穿对方的护心镜,谁便赢。”

    宋牧驰瞳孔微缩。

    他知道任非烟修为深不可测,却不知她竟能信手拈来魔教最阴损的秘火;更没想到,她此刻竟敢当着他的面,以性命相逼——这不是试探,是逼宫。

    而“碧夜心”只是静静看着那簇幽火,忽然抬起左手,缓缓摘下了右手腕上一只素银镯子。

    镯子内壁,赫然刻着一行蝇头小楷:【青冥山·癸未年·授业弟子夜心】。

    任非烟笑意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那镯子她认得——是师父赐予亲传弟子的信物,全教上下不过五只,其中一只,三年前确曾戴在她自己腕上。可那只镯子,早在她假死脱身那夜,就被她亲手碾碎,混入断崖碎石之中,随瀑水冲入万丈深渊。

    眼前这只……是仿的?还是……真的?

    她指尖火焰晃了一晃。

    “碧夜心”却不再看她,转向宋牧驰,声音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锋:“你若信她,便随她去。若信我……今夜之后,再无回头路。”

    宋牧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没看任非烟,也没看“碧夜心”,只低头理了理袖口一处微不可察的褶皱,而后抬头,目光如古井无波:“你们两位,一个教我身法,一个陪我祭祖;一个为我赴险,一个为我落泪。真假于我,早不重要。”

    任非烟心头猛地一跳。

    她太熟悉这种语气——这不是犹豫,是决断前的静默。

    果然,宋牧驰接着道:“我只知,今日墓前流泪的,是任非烟;教我流风回雪时,指尖发烫的,是碧夜心;而此刻站在这里,明知危险仍不肯退半步的……也是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所以我不选。我要你们——都留下。”

    任非烟怔住。

    “碧夜心”亦是一滞,握着银镯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宋牧驰却已迈步向前,直直走到两女之间,伸手,分别按在她们肩头。

    “非烟,你怕我识破你,所以步步设局,连眼泪都算准了时辰;碧姑娘,你怕我偏信一人,所以故意受伤现身,又借我之口引她出来。”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可你们都忘了——我宋牧驰虽非圣贤,却也不是傀儡。你们以为我在棋盘上,其实……我才是执子的人。”

    任非烟喉头一紧,想笑,却发觉唇角僵硬。

    “碧夜心”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震动。

    宋牧驰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寒蝉卫总领腰牌,背面却用朱砂新题四字:【双生并照】。

    “我已向陛下陈情,恳请设立‘双凤司’,专司江湖秘事、宗门稽查。一正一副,正使碧夜心,副使任非烟。”他将铜牌置于掌心,摊开,“不必争真假。朝廷要的,从来不是一人之名,而是两人之力。”

    夜风忽起,吹得任非烟鬓边碎发飞扬,也掀起了“碧夜心”额前一缕白发。

    远处更鼓三响,梆声沉闷。

    任非烟盯着那枚铜牌,忽然轻笑出声:“宋大哥,你这招……倒比我当年诱杀叛徒时用的‘双雀饵’还毒。”

    “碧夜心”却忽而抬眸,直视宋牧驰双眼:“你不怕我们联手骗你?”

    宋牧驰摇头:“若你们真想骗我,何必让我看见彼此?”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巡过:“非烟,你演得太过用力,以至于忘了——真正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你每次靠近我时,心跳快了三拍,指尖温度高了半度,连呼吸节奏都会乱——这些,我都记着。”

    任非烟笑容彻底凝固。

    “至于碧姑娘……”他看向白发女子,“你教我流风回雪时,总在我左肩多停半息。我问为何,你说‘此处气穴易滞’。可后来我翻遍医典,方知左肩根本无此要穴。你只是……下意识想多碰我一下。”

    “碧夜心”睫毛剧烈一颤,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宋牧驰却不再多言,只将铜牌轻轻放在青石阶上,转身离去。

    身后,任非烟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宋大哥。”

    他脚步未停。

    “你既知我是假的……为何还要留我?”

    宋牧驰终于驻足,背对着她们,声音很轻:“因为任奉朝墓碑上那句‘孙女非烟敬立’,是你亲手写的。碑文墨迹未干,你跪在坟前烧纸时,火星飘到袖口,烫出一个小洞——那洞,我昨夜帮你补好了。”

    任非烟猛地低头,果然看见右袖内侧,一线细密针脚,正盖住一个焦黑小点。

    她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

    而“碧夜心”静静伫立原地,良久,终于缓缓抬手,将那枚银镯重新戴回腕上。

    月光下,镯面映出她半张侧脸,苍白,疲惫,却奇异地松弛下来。

    她望着宋牧驰远去的方向,忽然低声道:“……原来你早知道。”

    任非烟苦笑一声,指尖幽火倏然熄灭:“师姐,你输了。”

    “碧夜心”没有反驳。

    她只轻轻抚过腕上银镯,低声呢喃:“不……是我们都输了。”

    ——输给了那个在墓前替她擦泪,在灯下为她补衣,明知她们皆为幻影,却仍执意伸手捧住所有真心的男人。

    子爵府后巷,步摇躲在暗处,手中攥着半块未啃完的桂花糕,目瞪口呆。

    她方才亲眼看见主人与“碧夜心”对峙,本以为要血溅三尺,谁知最后竟……成了朝廷双使?

    她悄悄摸出一块铜镜,照了照自己因震惊而扭曲的脸,喃喃自语:“主人……您这次,怕是真的栽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步摇惊得差点把铜镜扔出去,转头一看,宋牧驰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焰温柔跳跃,映得他眉目温润如旧。

    “步摇姑娘,”他笑了笑,“劳烦你回去告诉非烟——明日巳时,双凤司初议,让她别迟到。”

    步摇怔怔点头,忽又想起什么,急急追问:“宋公子,那……那碧姑娘呢?”

    宋牧驰提灯往前走去,身影融进巷口微光里,声音随风飘来:“她已在寒蝉卫档案室,核对三年前青冥山案卷。”

    步摇呆立原地,忽然觉得手中那半块桂花糕,甜得发苦。

    同一时刻,白玉京最高处的摘星楼顶,一道黑影悄然立于飞檐之巅。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半旧的金丝糕模具,模具内壁,赫然嵌着一枚微型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子爵府后巷里,宋牧驰提灯而去的背影。

    黑影指尖轻叩模具边缘,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

    “有意思……”他低笑一声,声如锈铁刮过青砖,“江山绝色榜尚未开榜,这榜首之位,倒先被人用真心抢去了。”

    风过,他身影如墨滴入水,无声消散。

    而子爵府内,任非烟坐在妆台前,拆下发间银铃。铃铛落地,叮当一声脆响。

    她凝视铜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依旧完美无瑕,可镜中人眼尾,却悄悄爬上一道极淡的细纹,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过,又竭力抚平,终究留下了一丝无法弥合的裂痕。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细纹。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屋檐,染亮了案头那枚崭新的双凤司铜牌。

    牌面朝阳,映得两个名字熠熠生辉:

    碧夜心、任非烟。

    底下一行小字,墨迹未干,却重逾千钧:

    【共掌枢机,生死同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