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牧驰也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子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跟碧夜心的清冷，任非烟的清纯不同，这个女子是那种热情奔放的感觉。
眉毛比一般女子浓黑，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英气与张扬。
嘴唇厚而饱满，天生的艳红，不需要任何胭脂，皮肤不像大多女子的白皙，而是健康光滑的蜜色，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
脸颊上随时有两团若有若无的红晕，像是刚刚经历一场剧烈运动。
身体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丰腴，骨架匀称，肩线平......
宋牧驰站在回廊尽头，指尖捻着一枚未拆封的金丝糕盒，指腹缓缓摩挲着盒面雕纹——那是一圈极细的云雷暗纹，隐在朱漆之下，若非他近来刻意练就的微察之能，几乎难以辨认。这纹样他见过，在寒蝉卫密档里一张泛黄的旧图谱上：清音山外门弟子佩剑鞘底所刻，正是此纹。可任非烟一个“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太仆寺遗孤，怎会知晓此等秘传？又怎会不露痕迹地将其刻入食盒？
他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沉。
那吻不是试探，是反制。她若真如表面柔顺，便不该在唇齿相接刹那，下意识以舌尖抵住他上颚——那是合欢宗《摄心引》中“锁脉式”的起手征兆，专为在亲密接触中悄然种下心印，待机缘成熟，便可引动对方神识迷障，生出执念幻象。可惜她不知，宋牧驰曾在丹枫会残卷里读过半页被虫蛀蚀的《破心诀》，更不知他早将那半页口诀默诵千遍，早已在舌根暗藏一道清冽真气，只待她真气微吐，便反向一激，逼得她不得不仓促收势，才有了那场“羞怯奔逃”。
他转身，步履如常走向西角书房，袖中指尖却已无声掐出三道血痕——那是玄冰阁秘传的“断妄引”，借己血为媒，可短暂隔绝一切外窥之术。隔壁曲盈盈的“听风术”再精妙，此刻也只听得见他翻书、研墨、提笔落纸的寻常声响，再难捕捉半分心绪波澜。
而此时，霜儿正蜷在东厢暖阁的熏笼旁，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颈侧一点淡青淤痕尚未褪尽——那是昨夜宋牧驰指尖按压时留下的。她闭目调息，周身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银光，竟是将自身修为一分为二：七成凝于指尖，化作细流，悄无声息渗入地下；三成则逆冲百会，直贯天灵，竟在识海深处凝出一枚幽蓝小印——正是《万毒归宗》残篇所载“照影印”，唯以至纯阴元为引，方能映照他人真容。可那印刚成，便剧烈震颤，印中竟浮现两道重叠人影：一道是任非烟含羞低眉的模样，另一道却模糊晃动，似有银发飞舞，眉心一点朱砂痣忽明忽暗……霜儿骤然呛咳，唇角溢出一缕黑血。她慌忙以袖掩口，血珠溅在袖缘绣的半枝寒梅上，霎时灼出焦痕。
她抬眼望向窗外，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当一声脆响。
——有人来了。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任非烟便捧着一盏新煎的雪梨膏叩门而入。她鬓发微湿，像是刚沐浴归来，裙摆还沾着几片未干的杏花瓣，笑得比晨露还清透：“霜儿妹妹，听说你昨夜受了凉？我特意熬了润肺的膏子。”
霜儿不动声色将袖口往腕上拉了拉，遮住那点焦痕，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多谢姐姐挂怀。”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云朵，可尾音却微微发颤，仿佛真被这春寒侵得不轻。
任非烟亲手舀了一勺膏子递到她唇边，腕间银镯轻碰瓷勺，发出清越一响。霜儿就着她的手饮下，喉间滑过一丝微苦——不是雪梨的甘，而是某种陈年蛇胆的涩。她垂睫掩去瞳孔骤缩的寒光：这苦味，分明是“蚀骨散”的前驱药引！此毒需连服七日，方能在血脉中织成无形网，届时任非烟只需心念一动，霜儿便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可霜儿只是轻轻咳了两声，将药力咽下，然后抬起脸，忽然笑了：“姐姐的手真巧，连熬药都这么温柔。”她伸出手，指尖不经意拂过任非烟腕间银镯内侧——那里刻着一行蝇头小字：“癸亥年·清音山·铸”。
任非烟笑意未变，指尖却几不可察地一僵。
霜儿收回手，慢条斯理舔掉指尖一点残留的膏汁，目光澄澈如初：“对了，姐姐，昨夜宋大哥说……他梦见碧姑娘了。”
任非烟眸光一闪，笑意更深：“哦？梦见什么了？”
“梦见碧姑娘站在悬崖边上，长发被风吹得乱飞，手里攥着一把断剑……”霜儿歪着头，仿佛真在回忆，“宋大哥说，那剑刃上刻着‘清音’二字，可剑柄却缠着一条黑蛇，蛇眼是红的。”
任非烟端着药盏的手终于顿住。她缓缓放下勺子，抬眸直视霜儿双眼，声音依旧温软：“妹妹说笑了。清音山圣女所用佩剑，向来只刻‘青鸾’，何来黑蛇？”
霜儿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脸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可姐姐腕上这镯子……明明是清音山铸剑坊的匠人亲手打的呀。”
空气骤然凝滞。
窗外，一只青羽雀鸟扑棱棱撞上窗棂，跌落在地，抽搐两下，再不动弹——那是曲盈盈豢养的“听风雀”，专为监察府中动静。此刻它七窍流血，翎毛尽数翻白，分明是被人以神识强行震碎心脉。
任非烟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没有看雀尸，只盯着霜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霜儿眨了眨眼，忽然伸手，用拇指腹轻轻蹭掉她眼角一粒并不存在的泪：“姐姐别怕，我只是个……替身而已。”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了调，竟与任非烟平日说话的语速、停顿、甚至呼吸节奏分毫不差，“真正该怕的，是那个躲在隔壁密室里，一边偷看宋大哥亲你，一边咬碎三颗后槽牙的人呀。”
任非烟瞳孔猛缩。
霜儿却已退开，捧起药盏，将剩余雪梨膏一饮而尽，末了还舔了舔唇：“好甜。姐姐的药，真好喝。”
任非烟没再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门槛时，袖中滑落一枚半融的蜡丸，无声坠入青砖缝里——那是她刚刚捏碎的“惑神香”，本欲在霜儿饮药时燃起，却不料对方早已识破，反将计就计，借她心神震荡之际，将一丝寒髓真气顺着药汤渡入她经脉。那真气如冰针，正沿着少阴经一路向上，直逼心窍。
霜儿望着她背影，慢慢将空盏搁在案上，指尖在杯底画了个倒写的“卍”字。杯壁水痕未干，字迹却如活物般蠕动，最终化作一只细小银蝶，振翅飞向屋顶梁木阴影处——那里，一只黑蜘蛛正静静结网。
同一时刻，玄冰阁密室。
凌清一袭素白衣裙，发如泼墨，仅以一支乌木簪松松挽起。她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映出子爵府东厢景象：霜儿垂眸饮药，任非烟指尖微颤，青羽雀尸横陈窗下……林雀蹲在镜旁，啃着苹果，含糊道：“小姐，霜儿姑娘这招‘以毒攻毒’玩得真狠啊。”
凌清指尖轻点镜面，水波荡漾，镜中画面倏然切换——任非烟袖中滑落的蜡丸在砖缝里缓缓融化，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半幅地图，山川走势赫然是清音山外围七十二峰！而地图中央，一座形如卧佛的孤峰顶端，赫然标着朱砂小点，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归墟”。
“归墟洞？”林雀苹果噎在喉咙里，“那不是清音山禁地么？传说里面镇着上古魔胎，连掌门都不许靠近……”
凌清眸光如霜：“所以，真正的碧夜心若真在闭关，绝不会选在归墟洞。”
她指尖一勾，水镜中画面再变：霜儿饮尽药膏后，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符，符上刻着细密咒文，正与寒蝉卫密档里记载的“清音山护山大阵核心符箓”完全一致。可那符箓边缘，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中渗出丝丝缕缕黑气，正与任非烟腕上银镯内侧的“癸亥年”刻痕隐隐呼应。
林雀倒吸一口冷气：“这符……是假的！”
凌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不，是被篡改过的真符。有人用魔教‘蚀心篆’覆盖了原咒，将护山大阵的‘守’字诀，硬生生改成了‘囚’字诀。”
“谁干的？”
“能接触到清音山核心符箓，又能避开掌门与三位长老耳目之人……”凌清抬眸，水镜中映出她眸底一线幽光，“只有那位三年前‘病愈复出’，被全山上下奉为‘清音山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圣女’——碧夜心本人。”
林雀手里的苹果“啪嗒”掉在地上。
凌清却已起身，素白衣袖掠过案几，拂过一盏未燃尽的青铜灯。灯焰猛地窜高，火光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子爵府地底三十丈，一条幽暗石阶盘旋向下，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门环是一对狰狞饕餮，獠牙间衔着半块残缺玉珏——那玉珏纹理，竟与霜儿颈间常年佩戴的那枚“寒魄珏”严丝合缝！
凌清指尖一凝，一滴血珠自指尖沁出，悬于半空，缓缓化作一只赤色蝴蝶，翩然飞向水镜中那扇青铜门。蝶翼扇动间，门上饕餮双目骤然亮起血光，门缝里渗出浓稠黑雾，雾中隐约传来无数凄厉哭嚎，混着铁链拖地之声……
“原来如此。”凌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宋牧驰的身子，也不是《万毒归宗》。”
林雀颤声问：“那是什么？”
凌清望向镜中宋牧驰立于回廊的身影，他正抬手，摘下檐角一枚被风刮落的杏花，指尖轻轻一捻，花瓣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是他的命格。”她缓缓道，“紫微帝星偏移三寸，天枢暗弱，本该早夭的命格……却在满庭芳那一夜，被强行续上了十年阳寿。”
林雀脸色煞白：“续命？谁有这本事？”
凌清眸光幽深，一字一顿：“只有……归墟洞底，那具沉睡了三千年的‘龙骸’。”
子爵府，西角书房。
宋牧驰放下狼毫，案头《清音山志异》翻至最后一页。页脚空白处，他用朱砂笔补上一行小字：“癸亥年冬，清音山护山大阵异动，七十二峰地脉偏移，疑有外力强撼‘归墟封印’。”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窗棂，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掌心纹路深处，一点极淡的金芒悄然流转，如蛰伏的龙睛。
他合拢五指，金芒隐没。
隔壁密室中，曲盈盈忽然捂住胸口，指尖掐进掌心——那里，一枚与霜儿颈间一模一样的寒魄珏，正隔着衣料，烫得惊人。
而任非烟回到自己闺房，反锁房门，对着铜镜卸下所有伪装。镜中女子面容渐渐扭曲、剥落，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妖艳欲滴。她指尖抚过脖颈，那里皮肤下，竟有细微金鳞若隐若现，随呼吸明灭。
她望着镜中自己，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锈刀刮过铜钟：“宋牧驰……你终于，开始看见‘门’了。”
话音未落，窗外杏花簌簌而落，其中一朵飘至窗台，花瓣背面，赫然用极细金线绣着三个字：
——“开门红”。
宋牧驰推开书房门时，正看见霜儿倚在廊柱旁，仰头望着漫天杏花。她今日换了件月白衫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颈间那枚寒魄珏，在暮色里泛着幽冷青光。
她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只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宋牧驰走近，沉默着，将自己的左手覆了上去。
两只手交叠，一个掌心余温未散，一个指尖尚带墨香。暮色渐浓，杏花如雪，纷纷扬扬落满两人肩头。远处，一只青羽雀的尸体静静躺在窗下，七窍之中，渗出的血珠竟在青砖上缓缓汇成一道细流，蜿蜒向前，最终没入廊柱阴影——那里，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正微微翕张，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的，一道门。
跟碧夜心的清冷，任非烟的清纯不同，这个女子是那种热情奔放的感觉。
眉毛比一般女子浓黑，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英气与张扬。
嘴唇厚而饱满，天生的艳红，不需要任何胭脂，皮肤不像大多女子的白皙，而是健康光滑的蜜色，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
脸颊上随时有两团若有若无的红晕，像是刚刚经历一场剧烈运动。
身体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丰腴，骨架匀称，肩线平......
宋牧驰站在回廊尽头，指尖捻着一枚未拆封的金丝糕盒，指腹缓缓摩挲着盒面雕纹——那是一圈极细的云雷暗纹，隐在朱漆之下，若非他近来刻意练就的微察之能，几乎难以辨认。这纹样他见过，在寒蝉卫密档里一张泛黄的旧图谱上：清音山外门弟子佩剑鞘底所刻，正是此纹。可任非烟一个“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太仆寺遗孤，怎会知晓此等秘传？又怎会不露痕迹地将其刻入食盒？
他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沉。
那吻不是试探，是反制。她若真如表面柔顺，便不该在唇齿相接刹那，下意识以舌尖抵住他上颚——那是合欢宗《摄心引》中“锁脉式”的起手征兆，专为在亲密接触中悄然种下心印，待机缘成熟，便可引动对方神识迷障，生出执念幻象。可惜她不知，宋牧驰曾在丹枫会残卷里读过半页被虫蛀蚀的《破心诀》，更不知他早将那半页口诀默诵千遍，早已在舌根暗藏一道清冽真气，只待她真气微吐，便反向一激，逼得她不得不仓促收势，才有了那场“羞怯奔逃”。
他转身，步履如常走向西角书房，袖中指尖却已无声掐出三道血痕——那是玄冰阁秘传的“断妄引”，借己血为媒，可短暂隔绝一切外窥之术。隔壁曲盈盈的“听风术”再精妙，此刻也只听得见他翻书、研墨、提笔落纸的寻常声响，再难捕捉半分心绪波澜。
而此时，霜儿正蜷在东厢暖阁的熏笼旁，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颈侧一点淡青淤痕尚未褪尽——那是昨夜宋牧驰指尖按压时留下的。她闭目调息，周身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银光，竟是将自身修为一分为二：七成凝于指尖，化作细流，悄无声息渗入地下；三成则逆冲百会，直贯天灵，竟在识海深处凝出一枚幽蓝小印——正是《万毒归宗》残篇所载“照影印”，唯以至纯阴元为引，方能映照他人真容。可那印刚成，便剧烈震颤，印中竟浮现两道重叠人影：一道是任非烟含羞低眉的模样，另一道却模糊晃动，似有银发飞舞，眉心一点朱砂痣忽明忽暗……霜儿骤然呛咳，唇角溢出一缕黑血。她慌忙以袖掩口，血珠溅在袖缘绣的半枝寒梅上，霎时灼出焦痕。
她抬眼望向窗外，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当一声脆响。
——有人来了。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任非烟便捧着一盏新煎的雪梨膏叩门而入。她鬓发微湿，像是刚沐浴归来，裙摆还沾着几片未干的杏花瓣，笑得比晨露还清透：“霜儿妹妹，听说你昨夜受了凉？我特意熬了润肺的膏子。”
霜儿不动声色将袖口往腕上拉了拉，遮住那点焦痕，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多谢姐姐挂怀。”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云朵，可尾音却微微发颤，仿佛真被这春寒侵得不轻。
任非烟亲手舀了一勺膏子递到她唇边，腕间银镯轻碰瓷勺，发出清越一响。霜儿就着她的手饮下，喉间滑过一丝微苦——不是雪梨的甘，而是某种陈年蛇胆的涩。她垂睫掩去瞳孔骤缩的寒光：这苦味，分明是“蚀骨散”的前驱药引！此毒需连服七日，方能在血脉中织成无形网，届时任非烟只需心念一动，霜儿便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可霜儿只是轻轻咳了两声，将药力咽下，然后抬起脸，忽然笑了：“姐姐的手真巧，连熬药都这么温柔。”她伸出手，指尖不经意拂过任非烟腕间银镯内侧——那里刻着一行蝇头小字：“癸亥年·清音山·铸”。
任非烟笑意未变，指尖却几不可察地一僵。
霜儿收回手，慢条斯理舔掉指尖一点残留的膏汁，目光澄澈如初：“对了，姐姐，昨夜宋大哥说……他梦见碧姑娘了。”
任非烟眸光一闪，笑意更深：“哦？梦见什么了？”
“梦见碧姑娘站在悬崖边上，长发被风吹得乱飞，手里攥着一把断剑……”霜儿歪着头，仿佛真在回忆，“宋大哥说，那剑刃上刻着‘清音’二字，可剑柄却缠着一条黑蛇，蛇眼是红的。”
任非烟端着药盏的手终于顿住。她缓缓放下勺子，抬眸直视霜儿双眼，声音依旧温软：“妹妹说笑了。清音山圣女所用佩剑，向来只刻‘青鸾’，何来黑蛇？”
霜儿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脸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可姐姐腕上这镯子……明明是清音山铸剑坊的匠人亲手打的呀。”
空气骤然凝滞。
窗外，一只青羽雀鸟扑棱棱撞上窗棂，跌落在地，抽搐两下，再不动弹——那是曲盈盈豢养的“听风雀”，专为监察府中动静。此刻它七窍流血，翎毛尽数翻白，分明是被人以神识强行震碎心脉。
任非烟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没有看雀尸，只盯着霜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霜儿眨了眨眼，忽然伸手，用拇指腹轻轻蹭掉她眼角一粒并不存在的泪：“姐姐别怕，我只是个……替身而已。”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了调，竟与任非烟平日说话的语速、停顿、甚至呼吸节奏分毫不差，“真正该怕的，是那个躲在隔壁密室里，一边偷看宋大哥亲你，一边咬碎三颗后槽牙的人呀。”
任非烟瞳孔猛缩。
霜儿却已退开，捧起药盏，将剩余雪梨膏一饮而尽，末了还舔了舔唇：“好甜。姐姐的药，真好喝。”
任非烟没再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门槛时，袖中滑落一枚半融的蜡丸，无声坠入青砖缝里——那是她刚刚捏碎的“惑神香”，本欲在霜儿饮药时燃起，却不料对方早已识破，反将计就计，借她心神震荡之际，将一丝寒髓真气顺着药汤渡入她经脉。那真气如冰针，正沿着少阴经一路向上，直逼心窍。
霜儿望着她背影，慢慢将空盏搁在案上，指尖在杯底画了个倒写的“卍”字。杯壁水痕未干，字迹却如活物般蠕动，最终化作一只细小银蝶，振翅飞向屋顶梁木阴影处——那里，一只黑蜘蛛正静静结网。
同一时刻，玄冰阁密室。
凌清一袭素白衣裙，发如泼墨，仅以一支乌木簪松松挽起。她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映出子爵府东厢景象：霜儿垂眸饮药，任非烟指尖微颤，青羽雀尸横陈窗下……林雀蹲在镜旁，啃着苹果，含糊道：“小姐，霜儿姑娘这招‘以毒攻毒’玩得真狠啊。”
凌清指尖轻点镜面，水波荡漾，镜中画面倏然切换——任非烟袖中滑落的蜡丸在砖缝里缓缓融化，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半幅地图，山川走势赫然是清音山外围七十二峰！而地图中央，一座形如卧佛的孤峰顶端，赫然标着朱砂小点，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归墟”。
“归墟洞？”林雀苹果噎在喉咙里，“那不是清音山禁地么？传说里面镇着上古魔胎，连掌门都不许靠近……”
凌清眸光如霜：“所以，真正的碧夜心若真在闭关，绝不会选在归墟洞。”
她指尖一勾，水镜中画面再变：霜儿饮尽药膏后，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符，符上刻着细密咒文，正与寒蝉卫密档里记载的“清音山护山大阵核心符箓”完全一致。可那符箓边缘，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中渗出丝丝缕缕黑气，正与任非烟腕上银镯内侧的“癸亥年”刻痕隐隐呼应。
林雀倒吸一口冷气：“这符……是假的！”
凌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不，是被篡改过的真符。有人用魔教‘蚀心篆’覆盖了原咒，将护山大阵的‘守’字诀，硬生生改成了‘囚’字诀。”
“谁干的？”
“能接触到清音山核心符箓，又能避开掌门与三位长老耳目之人……”凌清抬眸，水镜中映出她眸底一线幽光，“只有那位三年前‘病愈复出’，被全山上下奉为‘清音山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圣女’——碧夜心本人。”
林雀手里的苹果“啪嗒”掉在地上。
凌清却已起身，素白衣袖掠过案几，拂过一盏未燃尽的青铜灯。灯焰猛地窜高，火光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子爵府地底三十丈，一条幽暗石阶盘旋向下，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门环是一对狰狞饕餮，獠牙间衔着半块残缺玉珏——那玉珏纹理，竟与霜儿颈间常年佩戴的那枚“寒魄珏”严丝合缝！
凌清指尖一凝，一滴血珠自指尖沁出，悬于半空，缓缓化作一只赤色蝴蝶，翩然飞向水镜中那扇青铜门。蝶翼扇动间，门上饕餮双目骤然亮起血光，门缝里渗出浓稠黑雾，雾中隐约传来无数凄厉哭嚎，混着铁链拖地之声……
“原来如此。”凌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宋牧驰的身子，也不是《万毒归宗》。”
林雀颤声问：“那是什么？”
凌清望向镜中宋牧驰立于回廊的身影，他正抬手，摘下檐角一枚被风刮落的杏花，指尖轻轻一捻，花瓣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是他的命格。”她缓缓道，“紫微帝星偏移三寸，天枢暗弱，本该早夭的命格……却在满庭芳那一夜，被强行续上了十年阳寿。”
林雀脸色煞白：“续命？谁有这本事？”
凌清眸光幽深，一字一顿：“只有……归墟洞底，那具沉睡了三千年的‘龙骸’。”
子爵府，西角书房。
宋牧驰放下狼毫，案头《清音山志异》翻至最后一页。页脚空白处，他用朱砂笔补上一行小字：“癸亥年冬，清音山护山大阵异动，七十二峰地脉偏移，疑有外力强撼‘归墟封印’。”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窗棂，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掌心纹路深处，一点极淡的金芒悄然流转，如蛰伏的龙睛。
他合拢五指，金芒隐没。
隔壁密室中，曲盈盈忽然捂住胸口，指尖掐进掌心——那里，一枚与霜儿颈间一模一样的寒魄珏，正隔着衣料，烫得惊人。
而任非烟回到自己闺房，反锁房门，对着铜镜卸下所有伪装。镜中女子面容渐渐扭曲、剥落，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妖艳欲滴。她指尖抚过脖颈，那里皮肤下，竟有细微金鳞若隐若现，随呼吸明灭。
她望着镜中自己，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锈刀刮过铜钟：“宋牧驰……你终于，开始看见‘门’了。”
话音未落，窗外杏花簌簌而落，其中一朵飘至窗台，花瓣背面，赫然用极细金线绣着三个字：
——“开门红”。
宋牧驰推开书房门时，正看见霜儿倚在廊柱旁，仰头望着漫天杏花。她今日换了件月白衫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颈间那枚寒魄珏，在暮色里泛着幽冷青光。
她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只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宋牧驰走近，沉默着，将自己的左手覆了上去。
两只手交叠，一个掌心余温未散，一个指尖尚带墨香。暮色渐浓，杏花如雪，纷纷扬扬落满两人肩头。远处，一只青羽雀的尸体静静躺在窗下，七窍之中，渗出的血珠竟在青砖上缓缓汇成一道细流，蜿蜒向前，最终没入廊柱阴影——那里，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正微微翕张，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的，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