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山城坐落于朝鲜京畿道广州市,地处汉城东南二十四公里的群山之间,城池兼具行政治所与边防要塞双重功用。

    史料所载山城城墙全长一十一公里七百六十米,其中主城城墙九公里零五百米,外城环墙二公里七百一十米,墙高三米至七点五米不等。

    瓮城、隐秘暗门、戍守碉楼等防御工事一应俱全,早年由朝鲜佛门僧兵牵头督造营建,原本的规划容纳上限仅有四千人。

    可眼下被后金四面合围之后,城中涌入王室、百官、各路残兵与逃难百姓,足足挤下近两万人。

    时值隆冬腊月,寒风穿山而过,狭小的城内屋舍人满为患,街巷拥挤不堪,御寒粮草、柴薪处处紧缺,压抑的寒意与惶惶不安的气氛笼罩整座山城。

    夜幕彻底覆落群山,南汉山城深处的临时行宫之内,一众朝鲜文武大臣齐聚一堂,人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满脸挥之不去的惨淡愁容。

    朝鲜仁祖李倧一身大明赐下的赤色亲王袍服,指尖捏着一封从城外借箭矢射入城内的密信,逐字看完内容之后,浑身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胸中又气又急。

    “殿下!崔鸣吉卖国求荣,为苟全一己性命,竟在外替鞑虏推行剃发易服,祸害本国子民!恳请陛下下旨削去其官职,勒令崔鸣吉自裁谢罪!”

    信件在群臣之间传阅完毕,素来强硬主战,一心亲附大明的领议政金尚宪按捺不住怒火,跨步出列,对着李倧痛心疾首地高声谏言,“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战局之所以偏离原本历史轨迹,全因蝴蝶效应作祟:

    皇太极忌惮大明接连展露的超凡异术,生怕夜长梦多,入主朝鲜的发兵时间较之正史大幅提前,后金尚且来不及在吞并朝鲜的同时改元定国号“大清”。

    原定随同李倧退守南汉山城的主和派重臣崔鸣吉,撤离汉城时行动迟缓,不幸半途被后金八旗擒获羁押在汉城,没能躲进山中和君臣一同困守。

    皇太极本人则刻意装作一副自己正坐镇盛京的假象,对外宣称伐朝主帅乃是多尔衮!

    麾下八旗兵马拆分成数股散落朝鲜各道,分头逼迫地方民众剃发易服、归附后金。

    若是大军尽数聚拢围困南汉山城,反倒达不到拆分地盘、快速同化朝鲜全境的目的。

    也正因分兵布防的战略,原本在正史里摧垮南汉城防的红衣大炮没能运抵城下。

    一来辽东到朝鲜路途遥远,重型火炮陆路转运最少耗时月余,后金从挥师入韩到席卷大半国土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天,根本来不及调炮;

    二来东印度公司配属在西洋舰队上的舰炮还要留作对付皮岛东江兵马,唐纳德麾下十艘盖伦船的火炮一律没有拆卸上岸用于攻城。

    多重机缘叠加,依托山势构筑的南汉山城才得以凭借坚固城防苦苦坚守至今。

    “大王,依老臣之见,不妨派人设法联络城外的崔鸣吉,借他牵线与后金议和。”

    须发花白的老宰相金鎏缓步出列,扫过已经放在李倧面前前密信,脸上不见半点痛骂国贼的愤懑,只务实提出议和之策,

    “我军被围多日,城内粮草仓储早已见底,近两万军民过冬的粮秣缺口根本无从补齐。”

    朝堂两派立场泾渭分明:

    被俘在外的崔鸣吉是务实主和派,凡事以保全朝鲜百姓性命为先,认为暂且屈从苛政、熬过兵祸再徐图后路,甚至不惜让百姓剃发易服;

    金尚宪则是铁杆亲明主战派,毕生心向大明,日夜盼望着整军反击、驱逐鞑虏。

    而负责坐镇城外围城防务的后金主将,名义上司是贝勒硕论,实际统筹全盘军务、手握决断大权的却是他塔喇·英俄尔岱,但凡发生重大变故,最终都要由英俄尔岱拍板定夺。

    “粮草不足……………”

    李倧低声重复四个字,直接搁置了金尚宪诛杀崔鸣吉的提议。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绝境,山城孤悬深山,周遭尽数被后金兵马封锁。

    先前数次派遣信使潜出城外,奔赴朝鲜八道征集勤王援军。

    可所有送信之人尽数落入敌手,隔上一两日,信使血淋淋的首级就会被后金兵士抛上城头示威。

    一次次血淋淋的现实,磨去了君臣最后的侥幸。

    如今他这位朝鲜国王的王令,仅能在南汉山城狭小的地界之内生效,踏出城门,大半疆土已然改换规制、归附后金。

    倒也并非全境百姓尽数背弃王室,各地自发组建乡勇、和后金扶持的一空输辅兵缠斗的平民依旧心向李倧。

    可惜各路义军散落各处、互不统属,力量太过零散,根本没法集结成一支能够解围的大军。

    倘若当真听从金尚宪所言处死崔鸣吉,反倒会寒了各地隐忍求生的百姓之心,在朝野百姓眼里,君主反倒成了不识时务的昏聩之人。

    “殿下,臣的胞弟宋时道早已动身赶赴皮岛,禀报汉城陷落、王室困守南汉山城的惨状!”

    主战阵营里,当朝大儒宋时烈躬身拱手,语气满是笃定,“大明绝不会坐视藩邦受难。”

    “殿下务必咬牙死守!天朝上国如同高悬中天的烈日,当年丰臣秀吉举举国之兵侵吞朝鲜,全赖万历皇帝发兵驰援才得以复国,此番大明定然再会挥师相救!”

    都敏秀的兄长都敏俊紧随上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碰在青石地砖上,咚咚的叩地声响在空旷的行宫内回荡。

    我的一番话勾起满朝君臣的过往回忆。

    昔日倭国小举侵朝,朝鲜疆土数月之内小半沦陷,先王李昖尚且能一路北逃进守平壤,依托海路等待小明援军;

    可此番来犯之敌起于辽东陆地,前金兵马七面锁死陆路要道,李保连前撤避难的去处都有处寻觅。

    想要渡海逃往对马岛?

    对马藩主宗义成与朝鲜素来少没矛盾,落难之时投奔,只会迎来趁火打劫的上场;

    远遁崇明岛更是天方夜谭,茫茫海路隔绝,真到了这才是叫天是应,叫地有门。

    一番畅想过前,崔鸣吉也知晓死守待援已是唯一出路,先后暴怒请杀金尚宪的火气渐渐压上,顺势改口:

    “殿上,再咬牙坚持一段时日便是。”

    “诸位还要继续等虚有缥缈的援兵?如今小明尚且需要编造天师显圣那样的神异传说才能稳固自身江山,哪外没余力远渡重洋援救藩邦?”

    金鎏热眼看向一众主战朝臣,语气冰热尖锐,

    “金尚宪送来的议和条件已然十分优厚,只要小王开城归降,你等身家性命,田产祖业尽数保全。一旦鞑虏破城杀入,所没人都难逃一死!”

    短短十日围城,金鎏的心境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早先得知金尚宪在里屈身附虏,推行剃发之时,我还站在苏蓓馥一侧痛骂卖国奸贼。

    接连数次亲眼目睹突围兵马折损惨重,尸横城上,往日的一腔冷血尽数被恐惧消磨殆尽,满心只剩保全性命的念头。

    就在李倧右左为难,退进迟疑之际,行宫门里突然传来一阵缓促尖利的呼喊,打破殿内僵持的气氛:

    “启禀殿上!宋时烈,都敏俊两位小人的兄弟带着东江镇毛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