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阮望着甄母一脸不服气的模样,嘴角慢慢翘起,她占了瑜妃的身份,也算欠个人情。

    这甄母口腹蜜剑,她瞧着就碍眼。

    如今能顺手解决,徐阮单是想想心里就舒坦。

    “娘娘,甄氏必是对您心存怨恨,不顾甄家死活,您可千万不要迁怒甄家。”甄家族长跪下来求饶。

    其余人也一并跪下求饶。

    徐阮弯着腰身子前倾,目光凌厉地盯着甄母:“本宫相信皇儿绝不可能因为你三言两语的几句挑拨,就质疑本宫!你的计谋不会得逞的。”

    说罢徐阮站起身......

    徐阮指尖一顿,茶盏边缘的金线在斜阳里泛出冷光,像一道未愈的旧疤。她垂眸望着自己腕上那串南宫晏临死前亲手系上的紫檀佛珠,珠子温润,却硌得人骨头生疼。

    “不喜我?”她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彩珠却猛地打了个寒噤——这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倒像是从冰窟里凿出来的碎玉,叮当落地,清脆又锋利。

    彩珠不敢应声,只垂首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并蒂莲,花瓣鲜红欲滴,却不知是用朱砂染的,还是用血浸的。

    徐阮将茶盏搁下,起身踱至窗边。窗外梧桐影斜,蝉鸣嘶哑,风里裹着一股沉甸甸的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抬手拂开纱帘,目光穿过层层宫墙,仿佛直抵护国寺山门——那里青瓦灰檐,松柏森森,十二年无人踏足的寂静,早已被赫连家一句“南冶有难”搅得翻天覆地。

    太后回宫,不是为救国,是为镇她。

    而她偏偏不能拦。

    圣旨未下,帝位未定,南冶帝尚在昏迷之中,龙榻前那盏长明灯明明灭灭,如垂死之人的呼吸。朝中百官表面跪伏,暗地里却已分作三派:一派随七皇子,一派捧三皇子,还有一派,则悄然向护国寺递了密信,只等太后凤驾一入宫门,便掀棋盘、换乾坤。

    徐阮知道,赫连老夫人那串佛珠,不是求慈悲,是讨刀。

    她转身回座,神色已全然平静:“传丞相。”

    半个时辰后,丞相自东华门疾步入宫,袍角沾了尘,额角沁汗,却未敢擦。他跪在殿中,叩首三下,声音沉稳如铁:“臣,叩见瑜妃娘娘。”

    “起来吧。”徐阮未叫平身,只将一纸密折推至案边,“你看看。”

    丞相双手接过,展开扫过三行,瞳孔骤缩,指尖微颤,却硬生生将那抹惊骇压在眼底,合拢奏折,垂首道:“此事……确凿?”

    “莫云鹤昨夜亲赴吏部尚书府外蹲守三更,亲眼见其幕僚与东梁细作接头,交换的正是姜城布防图残页。”徐阮语调平淡,却字字如钉,“他还录下了吏部尚书亲口所言——‘七皇子若登基,赫连家必掌枢密院;三皇子若继位,我莫家便是新朝第一勋贵。’”

    丞相喉结滚动,良久,才哑声道:“……臣明白了。”

    “本宫不杀他。”徐阮忽然道。

    丞相一怔,抬头。

    “本宫要他活着,活到太后回宫那一日。”徐阮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朱笔,“你去拟旨,擢升吏部尚书为钦差大臣,即日启程,赴前线犒军。”

    “娘娘!”丞相失声,“此举无异于纵虎归山!”

    “本宫就是要他归山。”徐阮眸光凛冽,“东梁两日前已攻破青州北隘,姜城告急文书一日三封。他若真忠于南冶,便该死在阵前;若心怀异志,便让他把赫连家最后一块遮羞布,亲手扯下来。”

    丞相背脊一凉,瞬间彻悟——这不是放虎归山,是借刀杀人。借东梁之刀,斩赫连之臂;借太后之威,压七皇子之势。而那柄刀,正握在吏部尚书自己手里。

    他深深叩首:“臣……领命。”

    待丞相退下,彩珠才敢上前奉茶,手指仍是微抖:“娘娘,您真不怕……太后回来就废了您的凤印?”

    徐阮接过茶盏,掀开盖子,看热气氤氲而起,模糊了她眼底神色:“废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重逾千钧:“因为南冶帝,醒不过来了。”

    彩珠浑身一僵,茶水险些泼出。

    徐阮却已站起身,缓步走向内殿。殿角香炉青烟袅袅,一缕缠着一缕,似理不清的丝线,又似斩不断的血脉。

    她掀开一幅挂于壁间的《松鹤延年图》,画轴后竟是一面铜镜,镜面幽暗,映不出人影,只浮着一层薄雾般的水汽。她伸手,在镜面右下角第三颗松针处按了三下——咔哒一声轻响,镜面无声滑开,露出一方暗格。

    格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虎目嵌赤金,獠牙锋利,符底刻着两个小篆:**玄甲**。

    彩珠倒抽一口冷气,扑通跪地:“娘娘!这……这是先帝亲赐、仅存于世的最后半枚玄甲虎符!当年先帝驾崩前交予皇后,皇后薨后失踪十余年,竟在您手中?!”

    徐阮指尖抚过虎符冰冷纹路,声音淡得像一缕风:“南宫晏死前,把它塞进我袖中时说——‘阿阮,别信任何人。信这虎符,它认主不认诏。’”

    她将虎符收回暗格,镜面复原,再无一丝痕迹。

    “玄甲军驻守北境十二年,对外称已全军覆没于雪崩,实则隐于太行深处,只听虎符号令。”徐阮转身,裙裾划过地面,无声无息,“太后若真以为,凭一纸懿旨就能夺走本宫手中权柄……那就让她试试。”

    话音落,殿外忽传来一声短促哨响——三声连击,是禁卫军密令。

    彩珠脸色一变:“娘娘,是前殿急报!”

    徐阮颔首,负手立于阶前。

    片刻后,一名禁卫统领单膝跪地,盔甲未卸,额角带血:“禀娘娘!赫连二公子方才在偏殿暴起,欲刺杀值守侍卫,已被制住。但……他咬舌自尽,吐血不止,现气息奄奄!”

    徐阮眉峰未动,只问:“可留了口供?”

    统领低头:“他……只说了八个字——‘柳家祠堂,火焚三炷。’”

    殿内骤然死寂。

    柳家。

    徐阮生母一族,百年望族,祠堂供着七代列祖列宗,香火从未断过一日。可她十岁那年,一场大火烧了整座祠堂,三百口人,只逃出她一个。官府判为失火,柳家上下噤若寒蝉,连哭都不敢放声。

    而那场火,烧得恰是她被选入宫、封为贵人那日。

    徐阮站在阶前,久久未语。晚风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耳畔,像谁无声的叹息。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备轿。”

    彩珠愕然:“娘娘要去哪?”

    “柳家祠堂旧址。”徐阮转身,眸光如淬寒霜,“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十二年后,还敢提那三炷香。”

    轿子悄无声息穿过朱雀大街,未惊动一户人家。轿帘垂落,隔绝内外,只余徐阮一人静坐其中,膝上摊着一册泛黄族谱——那是她偷偷托人从柳家废墟里扒出来的残本,边角焦黑,字迹漫漶,唯独一页完整:**柳氏嫡女阮,生于永昌十七年春,生辰八字,寅时三刻。**

    她指尖停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

    轿子停在柳家旧宅门前。

    断墙残垣,荒草及腰,蛛网密布于雕花门楣之上。唯有那方坍塌一半的祠堂石基,仍倔强挺立,青苔斑驳,宛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徐阮踏阶而上,靴底碾过碎瓦,发出细微碎裂声。

    她走到石基中央,弯腰,拾起一块烧得发黑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见“柳氏先考”四字。她指尖一用力,木牌应声而断,裂口参差,像一道狰狞伤口。

    “查。”她将断牌掷于地上,声音冷硬如铁,“柳家旧仆,凡尚在世者,一个不漏。十二年前那场火,谁递的柴,谁泼的油,谁在祠堂后巷,点了第一把火。”

    身后,禁卫统领无声抱拳。

    徐阮却未离去,只负手立于废墟中央,仰头望天。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云层吞没。远处护国寺方向,钟声悠悠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浑厚苍凉,震得檐角残瓦簌簌落灰。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深秋初霜,覆在枯枝之上,看似无害,实则能冻毙万物。

    “太后回宫那日……”她喃喃道,“本宫便请她,亲自来这柳家废墟,替我娘,上一炷香。”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忽至,卷起她衣袖,露出腕间那串紫檀佛珠——珠子缝隙里,竟渗出几缕暗红血渍,早已干涸成褐,却仍隐隐透出腥气。

    徐阮垂眸,目光久久停驻其上。

    原来南宫晏临死前系上的,从来不是祝福。

    是诅咒。

    是债。

    是她必须亲手,一笔一笔,讨还的血契。

    次日清晨,宫门刚开,一辆素帷马车便驶入宫墙。车帘掀开,下来的不是寻常命妇,而是两名女子——一高一矮,皆着靛青劲装,腰悬短刃,左袖绣银针,右袖绣药杵。高者眉目凌厉,矮者眼神沉静,二人落地无声,身形如松,气息内敛,竟似两柄藏于鞘中的利剑。

    彩珠迎上前,一眼便知非同寻常,忙引至偏殿。

    徐阮正在批阅军报,头也未抬:“验过了?”

    高个女子抱拳:“回娘娘,属下曾为太医院首席女医官,专治疑难杂症;她曾随玄甲军游医十年,擅辨毒、识蛊、断生死脉。昨夜已验过宫中所有水源、膳食、熏香,未见异常。”

    徐阮终于抬眸,目光扫过二人面容,最终落在矮个女子左手——那手虎口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分明是常年握刀而非执笔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属下姓沈,名砚。”女子垂首,“砚台之砚。”

    徐阮唇角微扬:“好。沈砚,你今后贴身随侍,寸步不离。”

    沈砚叩首:“是。”

    “至于你……”徐阮看向高个女子,“你唤何名?”

    “回娘娘,属下姓谢,名青崖。”

    “谢青崖。”徐阮重复一遍,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本宫给你一道密令——查赫连老夫人近十年所用汤药方子,尤其是去年冬至今,每帖药渣,都要一一对验。”

    谢青崖眸光一闪,沉声应道:“属下领命。”

    徐阮这才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声音略倦:“下去吧。记住,你们不是宫人,是本宫的人。本宫活着,你们活;本宫若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颈侧淡青血管,一字一顿:

    “你们,便陪葬。”

    两人齐齐叩首,额头触地,声如金石:“愿随娘娘,九死不悔。”

    殿门阖上,徐阮独自坐在空旷大殿中,窗外蝉鸣聒噪,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如同战鼓擂于胸腔。

    太后回宫那日,她已备好三炷香。

    一炷祭母,一炷祭夫,一炷……祭这南冶万里山河,即将倾覆的旧日乾坤。

    风过檐角,铃铎轻响。

    她闭目,指尖缓缓抚过袖中那半枚玄甲虎符,冷硬棱角硌着皮肉,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这一局,她不是棋子。

    她是执棋人。

    哪怕,以身为饵,以血为墨,也要在这盘死局里,撕出一道活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