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太后哆嗦着唇,想到这些日子被瑜妃折磨得快要疯了,偏偏瑜妃还四处蹦跶,一点事没有!

    她心里就憋着一股气。

    “不论是谁做了太子,您永远都是太后,将来的太皇太后,又何必强扶三皇子得罪瑜妃?”

    赫连老夫人想开了,不是因为害怕瑜妃,而是为了赫连家百年声誉。

    若赫连家再次战败,那赫连家就会成为南冶的罪人,被南冶百姓所唾弃,最后能落得什么下场,赫连老夫人不敢想。

    她也不会为了赌气,置赫连家上百条性命于不顾。

    而惠......

    莫老夫人脸色霎时灰败如纸,枯瘦手指僵在半空,指尖微微抽搐,喉头滚动几下,竟发不出半点声响。她身后两个嬷嬷慌忙上前扶住她摇晃的身子,却见她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这哪里是年逾六旬的老夫人,分明是被抽了脊骨的纸扎人。

    赫连大夫人瞳孔骤缩,嘴唇翕动,想拦,却终究没开口。她太清楚徐阮这一手的狠绝:莫家是她的母族,户部尚书是她亲父,若莫老夫人也被扣入宫中,等于将莫家与赫连家一同钉死在叛逆的砧板上。可若此刻再拒,便是明着撕破最后一点体面,城都朝野立时便要传开——赫连莫两家联手挟持皇子、藐视后宫、抗拒凤旨!届时七皇子尚在姜城未归,三皇子正散播诏书流言,东梁铁骑已逼至姜城三十里外……南冶这艘千疮百孔的船,真要沉了。

    徐阮垂眸,指尖慢条斯理捻起袖口一缕金线,抬眼时笑意清浅,声如碎玉:“莫老夫人德高望重,曾为先帝亲授‘慈恩’匾额,本宫早仰慕已久。贵妃姐姐病中念叨最多,便是莫老夫人当年教她刺绣的旧事。今日既有机缘,何不一道入宫,叙叙旧?说说那幅《春江夜宴图》,当年您亲手绣的鹤,可是飞了整整三十六针呢。”

    这话一出,赫连大夫人面色陡然惨白。

    ——那幅《春江夜宴图》根本不存在。贤贵妃从未学过刺绣,更无莫老夫人教导之实。这是瑜妃私底下对贤贵妃说过的一句戏言,只因贤贵妃随口夸过莫老夫人年轻时绣工精绝,瑜妃便笑着应承:“改日请母亲教姐姐绣一只飞鹤,三十六针,针针见心。”彼时不过闺房闲话,连彩珠都不曾听见,更遑论外人!

    莫老夫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浑浊老眼直直撞进徐阮眸底——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冷得不带一丝活气,分明是冰封千里的寒潭,倒映着她自己骤然崩塌的惊惧。

    “你……”莫老夫人喉咙里挤出嘶哑气音,“不是瑜妃……”

    满屋死寂。

    赫连二夫人刚捂着脸缓过神,闻言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退了半步,脚跟撞在青砖上,发出脆响。赫连老夫人撑在榻沿的手指猛然收紧,佛珠噼啪断线,紫檀珠子滚落一地,像泼洒的血点。

    徐阮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松快的、近乎天真的笑,眼角微弯,唇角上扬,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她往前踱了半步,裙裾扫过地上一颗佛珠,珠子无声滚入暗处。

    “莫老夫人年岁大了,记岔了罢?”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本宫是瑜妃,柳家嫡女,七皇子生母,代掌凤印,奉旨行事。您若不信……”她忽而转身,朝门外朗声道:“宁首领,把前日抄没的赫连府账册呈进来。”

    话音未落,宁首领踏步入内,甲胄未卸,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他单膝跪地,匣盖掀开——里面并非账册,而是三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泛黄,边角磨损,最上面一本,赫然题着《赫连氏宗谱补遗·永昌十三年》。

    徐阮伸手抽出最上一本,指尖划过扉页一行朱砂小字:“永昌十三年冬,赫连氏纳妾二十七人,其中十七人为军功婢籍所出,余十人,皆自莫氏旁支采买。”她翻至中间一页,指着一处墨迹未干的批注:“您瞧,此处写着——‘莫氏二房长女,名唤阿沅,年十五,性温顺,善机巧,赐赫连大将军为侧室,仪同庶妃。’莫老夫人,阿沅,是您胞弟的嫡长女,对么?”

    莫老夫人如遭雷击,膝盖一软,被嬷嬷死死架住才未跪倒。她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却只发出嗬嗬声,仿佛一条离水的鱼,在岸上徒劳挣扎。

    赫连大夫人终于失态,一把攥住莫老夫人手腕:“母亲?!阿沅表妹……她不是嫁给了西山书院的陈先生么?!”

    莫老夫人猛地闭眼,两行浊泪倏然滑落,砸在紫檀匣沿,洇开两点深色水痕。

    徐阮合上宗谱,轻叹:“莫家家风清正,向来不与军户联姻。可永昌十三年,赫连大将军刚在北境斩首千级,捷报入京那日,莫尚书便将胞弟之女送入赫连府,换来了户部盐引专营三年之利。此后十二年,莫家经手军械、粮秣、马匹三桩大项,流水纹银三百万两,尽数入了赫连家军饷暗账。”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赫连大夫人惨白的脸,“贵妃姐姐临终前,还握着莫老夫人送她的那柄玉梳,梳齿间缠着一根白发……您猜,那根发,是贤贵妃的,还是莫老夫人的?”

    赫连大夫人如坠冰窟,四肢百骸俱冷。她终于明白,为何贤贵妃薨逝后秘不发丧——那具躺在冰棺里的尸身,早已被验过口鼻、指甲、耳后三处隐秘血痕;那柄玉梳,梳齿缝隙里刮下的皮屑,早被太医署密送乾正殿;而莫老夫人今日闯入赫连府,根本不是来劝和的,是来灭口的!贤贵妃死前,必已将赫连家放水通敌、莫家虚报军需、甚至三皇子私铸兵符的铁证,尽数托付给了她这个“最可信”的人!

    可那人……不是瑜妃。

    是眼前这个披着瑜妃皮囊、笑吟吟数着佛珠的女子。

    徐阮不再看她,转向宁首领:“赫连二老爷昨夜出城,走的是西华门水道,换的漕运船,船上载着二十坛新酒,酒坛夹层里,藏着赫连大将军写给三皇子的亲笔密信,言明姜城守将王恪,乃赫连家义子,已暗中倒戈。”她顿了顿,声音渐冷,“信上还提了一句——‘柳氏女若碍事,可效九公主故事。’”

    “柳氏女”三字如惊雷炸响。

    赫连大夫人踉跄后退,撞翻身后矮凳,哐当一声脆响。她盯着徐阮,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一句:“你……你究竟是谁?!”

    徐阮轻轻拂袖,拂去指尖并不存在的尘埃,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院中那株枯死的百年银杏上。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却在最高处,悄然萌出一点新绿。

    “本宫是谁?”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本宫是七皇子生母,是代掌凤印的瑜妃,是替贤贵妃收尸的人,是烧了九公主灵堂的疯妇,是你们赫连家嘴里‘名不正言不顺’的庶孽之母……”

    她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刺赫连大夫人眼底:

    “可本宫,更是被你们赫连家逼着,在城郊乱葬岗亲手挖开九公主棺椁,从她尸腹里掏出那份‘诏书’的人。”

    满室俱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赫连大夫人瞳孔骤然放大,浑身血液似被冻住。那夜暴雨倾盆,乱葬岗磷火幽幽,她亲自带人埋下假诏书,又命心腹守在暗处——只为等瑜妃“发现”,好坐实她谋害皇嗣、篡改诏书的大罪!可那夜……那夜守在坟包后的,竟是个穿粗布衣裳、脸覆黑纱的哑女!她亲眼看着那哑女撬开棺盖,探手入腹,取出诏书,又将一枚金铃塞进九公主口中……那枚金铃,赫连大夫人认得,是贤贵妃贴身侍女杜鹃的旧物!

    杜鹃早已死了,死在徐阮剑下。

    可那夜乱葬岗的哑女……

    徐阮缓步上前,俯身,指尖挑起赫连大夫人鬓边一缕散落青丝,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悸:“大夫人,您该庆幸,本宫没把那夜的哑女,也带来赫连府。”

    赫连大夫人双腿一软,彻底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上,咚咚作响。

    “本宫不杀你。”徐阮直起身,拂袖转身,裙裾划出凛冽弧度,“但赫连大夫人,莫老夫人,即刻启程,随本宫入宫。宁首领——”

    “属下在!”

    “即刻查封赫连府、莫府、以及户部左侍郎府邸。所有账册、往来信函、私库银钱,一并封存。莫尚书若敢抗命,以谋逆论处。”

    “遵命!”

    徐阮迈步出门,彩珠紧随其后。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叮咚,叮咚,一声比一声急。

    跨过门槛时,她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一句淡漠话语飘散在风里:

    “对了,告诉赫连老夫人,本宫今晨已派快马,将赫连大将军通敌密信,连同那二十坛酒的勘验结果,一并送往姜城前线。七皇子看完,会亲手将信焚于阵前——让全军将士,都看看他们效忠的主帅,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院中银杏新芽,在风里轻轻颤了颤。

    赫连老夫人瘫在榻上,眼睁睁看着那抹明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褪色的锦褥上,像一朵骤然凋零的墨梅。

    徐阮走出赫连府大门,抬手,接过彩珠递来的素绢帕子,慢条斯理擦净指尖。天边晚霞如血,将整条朱雀大街染成一片猩红。远处传来禁卫军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甲胄铿锵,如同战鼓擂响。

    她仰头,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血腥、药味与暮色的空气,忽然觉得肺腑清明。

    原来杀人,不必刀刀见血。

    有时,只需一句真话。

    有时,只需一株银杏树顶的新芽。

    有时,只需让她们自己,亲手拆掉那座用谎言与权欲砌成的高楼。

    车驾已在府门前候着。徐阮掀帘登车,指尖触到车厢壁上一道细微刻痕——那是瑜妃幼时,偷偷用簪子刻下的柳字。她指腹摩挲片刻,忽而一笑,抽出袖中匕首,顺着那道旧痕,狠狠划下第二道更深的刻痕。

    柳字之下,新生一痕,锋锐如刃。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路,驶向宫门方向。徐阮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彩珠垂手立于车辕,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徐阮睫毛微颤,睁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彩珠。”

    “奴婢在。”

    “传令下去,今晚亥时,乾正殿设宴。就请……贤贵妃的灵位,摆在主位。”

    彩珠身子一僵,随即叩首:“是。”

    徐阮重新阖目,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贤贵妃啊贤贵妃,您若泉下有知,可愿饮一杯,敬这满朝朱紫,敬这万里河山,敬这……终于开始燃烧的,南冶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