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栽的话让赫连二夫人心口一颤，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说贵，贵妃娘娘被瑜妃毒杀了？”
“是！”
“这绝对不可能！”赫连二夫人摇头，连一个字都不信：“休要胡说八道，这么大的事我们赫连家怎么不知道？”
赫连大夫人就在宫里，而且贵妃被毒杀，可是天大的消息，瑜妃怎能瞒得住？
“奴婢亲眼所见，贵妃娘娘就躺在落霞宫的冰棺内！”
看着云栽激动模样，赫连二夫人想到了瑜妃带着大批禁卫军来到了赫连府，掌掴她一巴掌，还强行......
凌青染站在院中，素白裙裾被风吹得翻飞如蝶翼，发间那支银簪却早被她拔下攥在掌心，尖锐的尾端深深刺进肉里，血珠沿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像一串暗红的省略号——无声，却比任何哭喊更锋利。
她没看辰王一眼。
只将沾血的手指抬至唇边，轻轻一舔，咸腥漫开，竟尝出一丝久违的清醒。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是虞观澜带着禁卫军踏碎满地残阳而来。他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肩背挺直如松，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辰王、晕厥的七老王爷、散落的铜钱与血迹，最后落在凌青染脸上。
她未施粉黛，眼尾泛红，却无泪，只有沉静得近乎冷酷的决绝。
“凌娘子。”虞观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庭院的喘息，“你方才所言，可愿当堂具结画押？”
凌青染颔首，步履未乱，穿过人群时衣袖拂过温行云案前堆积如山的状纸，惊起一阵簌簌轻响。她接过朱砂笔，在温行云铺开的供词末尾，一笔一划写下“凌青染”三字。墨未干，她便将笔掷于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我还要说一事。”她转身，直视虞观澜，“辰王府密室不在主院，而在后园假山之下。入口处刻有‘壬戌’二字，以三块青砖为机括，左二右一，按之即开。”
虞观澜眸光微凝：“密室之中何物？”
“户籍册，共三百七十二卷。每卷按年份编排，自先帝永昌元年起，至本朝乾和七年止。册中所记，非人名，乃编号。编号末三位，皆为出生地李庄、赵屯、柳溪等郓城周边二十七村之代号。”她顿了顿，喉间微动，“另有一匣，藏于密室东角第三块地砖之下。匣内非金银，而是半枚虎符，纹路残缺，但与兵部存档中‘南冶北线戍营’旧制虎符合契。”
话音落地，满庭死寂。
温行云手一抖，墨汁泼在供词上，如一道猝不及防的黑痕。
虞观澜却未惊，只缓缓抬手，朝身后一挥。
禁卫军如潮水般退去，又似铁壁合拢，瞬间围住后园假山。不多时，一声闷响自地底传来，似石板移位，紧接着是窸窣翻动声、粗重呼吸声、还有铁匣开启时那一声悠长喑哑的“咔哒”。
一名校尉快步奔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半枚青铜虎符静静卧于锦缎之上，断口参差，却与另一枚轮廓严丝合缝——那是去年秋猎时，东梁帝亲手赐予裴玄的另一半。
虞观澜指尖抚过虎符断面，目光沉沉：“南冶北线戍营，原属先帝亲设‘隐锋营’，建制不入兵部，粮饷由户部密拨，驻地……本该在郓城以北三十里雁鸣山。”
“雁鸣山？”温行云失声，“可去年山体滑坡，整座营寨已尽数掩埋，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凌青染忽然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那场滑坡，恰是辰王亲自点的火药。炸塌的是空营，真营早在三年前就迁至南冶边境黑水坳。黑水坳山势诡谲，终年雾锁，坳中有条暗河，直通南冶境内。辰王每年冬至，必遣心腹携‘雪莲膏’入坳——膏中掺有南冶特产‘冰魄草’粉末，唯服此药者，方能于黑水坳寒瘴中三日不溃。”
她每说一句，辰王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他挣扎欲起，却被两名禁卫死死按住肩膀，颈侧青筋暴起如虬。
“雪莲膏……”虞观澜低声重复，忽而抬眸，“去年腊月，南冶使团进京，随行医官曾向太医院索要三斤雪莲膏，理由是‘治北境将士寒痹’。太医院奏报皇上，皇上朱批‘准予，然须查其方’——查了么？”
温行云额上渗汗：“查了……方子无异，药材皆寻常，唯独少了一味‘冰魄草’，太医院以为南冶自有，未深究。”
“不是未深究。”凌青染望向辰王，一字一顿，“是有人删了奏报里‘冰魄草’三字，换成了‘川芎’。批红的朱砂印，还是辰王自己掌管的宗正寺印。”
辰王终于嘶吼出声：“你怎会知这些？！”
“因为那年冬至，是你命我亲手将雪莲膏装入楠木匣，再由我贴身送去黑水坳。”凌青染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你让我穿男装，戴帷帽，还教我辨认暗河浮标——第三颗浮标旁的青苔最厚，踩之即沉。你怕我泄露，所以让我也服了一剂雪莲膏。我吐了七日，咳出的血沫里，都是冰魄草的蓝紫色碎屑。”
她抬起手，摊开掌心——那抹暗红早已凝成痂，可裂开的皮肉之下，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靛青。
像一道烙进骨头里的印记。
虞观澜盯着那抹青，久久未语。良久，他忽而问：“凌娘子，你既知如此之多，为何今日才说？”
风掠过庭院，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因为我要活着走出郓城。”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青砖上，“辰王不死，我便是他手中最后一张牌；辰王若死，我便是第一个被灭口之人。我等的不是真相大白，是朝廷需要一个活着的证人，来替他们钉死辰王——而非陪葬。”
她目光扫过昏迷的七老王爷，扫过瘫软在地的辰王，最后停在虞观澜脸上：“小国公，您说，这买卖，划算么？”
虞观澜未答，只伸手取过那半枚虎符，指尖用力一叩——
“咔。”
一声脆响，虎符断口竟微微震颤，似有余韵共鸣。
他霍然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南冶边界，是黑水坳所在，更是徐阮此刻驻守的边关大营。
“传令。”虞观澜声音陡然转厉，“即刻飞鸽传书徐副将：南冶北线戍营虎符已现，黑水坳暗河图谱，三日内必至。另——”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辰王，“告诉徐副将，辰王私生子之事，系伪证。裴曜身世，徐老夫人临终亲述，确为八皇子遗孤，由徐家收养，太后召其入宫，实为确认血脉。徐妙言之死，乃为保裴曜清白，自刎于灵前。”
辰王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你怎知？！”
“徐老夫人棺椁焚毁前，曾托道士交予我一封密信。”虞观澜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张焦黄薄纸，字迹虽被烟火熏得模糊，却仍可辨——正是徐老夫人亲笔，末尾按着一枚暗红指印，印泥里混着极细的金粉，是徐家嫡女出嫁时才用的“凤衔珠”秘制印泥。
纸上只一行字：“曜儿身正，阮儿心苦。吾愧对徐氏，更愧对天下。若吾身死，勿信谣诼，速告徐阮。”
凌青染怔住。
她以为自己已是局中最清醒之人，却不知徐老夫人临终前，早已布下最后一子——不是为扳倒辰王，而是为护住徐阮与裴曜之间，那根细如游丝、却坚不可摧的信任之线。
原来恨意可以烧尽一切，唯独烧不毁血脉里刻着的守护。
“原来……”她喃喃，“原来她连死，都在替你们兜底。”
虞观澜收起密信，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凌娘子，你父亲凌将军，当年战殁于西凉边境，尸骨运回时，棺中并无全躯，唯余半副铠甲、一柄断剑，与三封未曾寄出的家书。”
凌青染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其中一封，写于你及笄那日。”虞观澜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信中说：‘吾女青染，性敏而韧，不输男儿。若他日逢困局，切记——刀不饮血，不成锋；人不破茧，不涅槃。父盼汝持心如镜，照见幽微，亦照见光明。’”
风骤然止。
凌青染闭上眼，一滴泪终于落下，砸在染血的指尖，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红。
她没有擦。
只是缓缓跪下，朝着西凉方向，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再抬头时，眼中泪已干，唯余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明。
“小国公。”她起身，声音稳如磐石，“我还要供一件事——辰王书房暗格之中，藏有南冶三皇子亲笔密函六封，皆以‘雪莲膏’为引，约辰王于南冶内乱之际，共分东梁疆土。函中提及，三皇子许诺辰王，若事成，封其为‘南冶北王’，世袭罔替，辖地包括郓城、雁鸣山、黑水坳，以及……”她顿了顿，看向七老王爷，“陈家祖坟所在的桐岭。”
七老王爷尚在昏迷，可听见“桐岭”二字，眼皮竟剧烈一颤。
辰王却再也撑不住，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一口黑血喷在青砖上，溅开如墨梅。
“拿下。”虞观澜不再多言。
禁卫军上前，铁链哗啦作响。辰王被拖离时，突然扭头，死死盯住凌青染，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凌青染……你赢了。可你猜，徐阮知道你今日所为，会谢你，还是恨你？”
凌青染平静回望：“她不必谢我，亦不必恨我。她只需记得——当年在淮北徐府，那个替她挨了三十杖、脊背溃烂却仍笑着递给她半块桂花糕的凌姐姐，从未变过。”
辰王一愣。
仿佛有什么被遗忘多年的画面，在意识深处轰然炸开——
十五岁的徐阮跪在祠堂青砖上，衣衫被血浸透；十二岁的凌青染冲进来，一把抱住她，背上硬生生替她挡下第二十杖；两人滚作一团，凌青染咬着牙把怀里捂热的桂花糕塞进徐阮嘴里，甜腻的香气混着血腥气，呛得徐阮咳嗽不止，凌青染却笑得眼泪直流：“吃啊！吃了才有力气活下来！”
那时窗外雪落无声，檐角冰棱折射出微光，照亮两张稚嫩却倔强的脸。
原来有些情谊，从未被权谋掩埋，只是被岁月封存，待某一刻，以血为引，轰然复苏。
虞观澜走出府衙，翻身上马。马蹄踏碎薄雪，扬起一片清冽寒气。他勒缰回望，只见凌青染立于阶前，素衣如雪，身影单薄却挺直如剑。她未看辰王府一眼，只仰头望着天边将沉未沉的一轮残阳，仿佛在等什么。
等风来。
等雪落。
等边关的鹰隼，衔着真正的黎明，掠过郓城上空。
而千里之外，徐阮正立于边关烽燧之上，手中握着虞观澜加急送来的密信。信纸边缘已被她捏得发毛，可那行字却愈发清晰：
【裴曜身正，阮儿心苦。吾愧对徐氏，更愧对天下。】
她久久伫立，直到暮色四合，星子初现。远处南冶方向，隐约传来号角低鸣，苍凉而辽远。
她将信纸凑近火把。
橘红火焰温柔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吞没字迹，吞噬印泥，最终化作一捧灰白余烬，被夜风卷起，飘向无垠旷野。
灰烬飞舞中，她忽而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如春冰乍裂，寒意尽消。
她转身，大步走下烽燧，甲胄铿锵作响：“传令——三军整备，三日后，黑水坳。”
副将抱拳应喏，却见徐阮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军械库。库门开启，寒光凛冽——那里静静躺着一副玄铁臂甲，甲面镌刻双凤衔珠，凤目嵌着两粒细小却锐利的紫晶，正是徐家嫡女及笄礼上，凌青染亲手为她戴上的那一副。
徐阮伸手，指尖抚过冰凉甲面，仿佛触到十六年前那个雪夜，少女滚烫的掌心。
“备马。”她声音清越，穿透朔风，“我要亲自去接一个人。”
副将迟疑：“接谁？”
徐阮望向郓城方向，唇角微扬：“接我的姐姐。”
风骤烈，卷起她玄色披风，猎猎如旗。
那旗下，是尚未落笔的崭新篇章。
“是！”
“这绝对不可能！”赫连二夫人摇头，连一个字都不信：“休要胡说八道，这么大的事我们赫连家怎么不知道？”
赫连大夫人就在宫里，而且贵妃被毒杀，可是天大的消息，瑜妃怎能瞒得住？
“奴婢亲眼所见，贵妃娘娘就躺在落霞宫的冰棺内！”
看着云栽激动模样，赫连二夫人想到了瑜妃带着大批禁卫军来到了赫连府，掌掴她一巴掌，还强行......
凌青染站在院中，素白裙裾被风吹得翻飞如蝶翼，发间那支银簪却早被她拔下攥在掌心，尖锐的尾端深深刺进肉里，血珠沿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像一串暗红的省略号——无声，却比任何哭喊更锋利。
她没看辰王一眼。
只将沾血的手指抬至唇边，轻轻一舔，咸腥漫开，竟尝出一丝久违的清醒。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是虞观澜带着禁卫军踏碎满地残阳而来。他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肩背挺直如松，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辰王、晕厥的七老王爷、散落的铜钱与血迹，最后落在凌青染脸上。
她未施粉黛，眼尾泛红，却无泪，只有沉静得近乎冷酷的决绝。
“凌娘子。”虞观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庭院的喘息，“你方才所言，可愿当堂具结画押？”
凌青染颔首，步履未乱，穿过人群时衣袖拂过温行云案前堆积如山的状纸，惊起一阵簌簌轻响。她接过朱砂笔，在温行云铺开的供词末尾，一笔一划写下“凌青染”三字。墨未干，她便将笔掷于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我还要说一事。”她转身，直视虞观澜，“辰王府密室不在主院，而在后园假山之下。入口处刻有‘壬戌’二字，以三块青砖为机括，左二右一，按之即开。”
虞观澜眸光微凝：“密室之中何物？”
“户籍册，共三百七十二卷。每卷按年份编排，自先帝永昌元年起，至本朝乾和七年止。册中所记，非人名，乃编号。编号末三位，皆为出生地李庄、赵屯、柳溪等郓城周边二十七村之代号。”她顿了顿，喉间微动，“另有一匣，藏于密室东角第三块地砖之下。匣内非金银，而是半枚虎符，纹路残缺，但与兵部存档中‘南冶北线戍营’旧制虎符合契。”
话音落地，满庭死寂。
温行云手一抖，墨汁泼在供词上，如一道猝不及防的黑痕。
虞观澜却未惊，只缓缓抬手，朝身后一挥。
禁卫军如潮水般退去，又似铁壁合拢，瞬间围住后园假山。不多时，一声闷响自地底传来，似石板移位，紧接着是窸窣翻动声、粗重呼吸声、还有铁匣开启时那一声悠长喑哑的“咔哒”。
一名校尉快步奔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半枚青铜虎符静静卧于锦缎之上，断口参差，却与另一枚轮廓严丝合缝——那是去年秋猎时，东梁帝亲手赐予裴玄的另一半。
虞观澜指尖抚过虎符断面，目光沉沉：“南冶北线戍营，原属先帝亲设‘隐锋营’，建制不入兵部，粮饷由户部密拨，驻地……本该在郓城以北三十里雁鸣山。”
“雁鸣山？”温行云失声，“可去年山体滑坡，整座营寨已尽数掩埋，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凌青染忽然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那场滑坡，恰是辰王亲自点的火药。炸塌的是空营，真营早在三年前就迁至南冶边境黑水坳。黑水坳山势诡谲，终年雾锁，坳中有条暗河，直通南冶境内。辰王每年冬至，必遣心腹携‘雪莲膏’入坳——膏中掺有南冶特产‘冰魄草’粉末，唯服此药者，方能于黑水坳寒瘴中三日不溃。”
她每说一句，辰王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他挣扎欲起，却被两名禁卫死死按住肩膀，颈侧青筋暴起如虬。
“雪莲膏……”虞观澜低声重复，忽而抬眸，“去年腊月，南冶使团进京，随行医官曾向太医院索要三斤雪莲膏，理由是‘治北境将士寒痹’。太医院奏报皇上，皇上朱批‘准予，然须查其方’——查了么？”
温行云额上渗汗：“查了……方子无异，药材皆寻常，唯独少了一味‘冰魄草’，太医院以为南冶自有，未深究。”
“不是未深究。”凌青染望向辰王，一字一顿，“是有人删了奏报里‘冰魄草’三字，换成了‘川芎’。批红的朱砂印，还是辰王自己掌管的宗正寺印。”
辰王终于嘶吼出声：“你怎会知这些？！”
“因为那年冬至，是你命我亲手将雪莲膏装入楠木匣，再由我贴身送去黑水坳。”凌青染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你让我穿男装，戴帷帽，还教我辨认暗河浮标——第三颗浮标旁的青苔最厚，踩之即沉。你怕我泄露，所以让我也服了一剂雪莲膏。我吐了七日，咳出的血沫里，都是冰魄草的蓝紫色碎屑。”
她抬起手，摊开掌心——那抹暗红早已凝成痂，可裂开的皮肉之下，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靛青。
像一道烙进骨头里的印记。
虞观澜盯着那抹青，久久未语。良久，他忽而问：“凌娘子，你既知如此之多，为何今日才说？”
风掠过庭院，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因为我要活着走出郓城。”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青砖上，“辰王不死，我便是他手中最后一张牌；辰王若死，我便是第一个被灭口之人。我等的不是真相大白，是朝廷需要一个活着的证人，来替他们钉死辰王——而非陪葬。”
她目光扫过昏迷的七老王爷，扫过瘫软在地的辰王，最后停在虞观澜脸上：“小国公，您说，这买卖，划算么？”
虞观澜未答，只伸手取过那半枚虎符，指尖用力一叩——
“咔。”
一声脆响，虎符断口竟微微震颤，似有余韵共鸣。
他霍然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南冶边界，是黑水坳所在，更是徐阮此刻驻守的边关大营。
“传令。”虞观澜声音陡然转厉，“即刻飞鸽传书徐副将：南冶北线戍营虎符已现，黑水坳暗河图谱，三日内必至。另——”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辰王，“告诉徐副将，辰王私生子之事，系伪证。裴曜身世，徐老夫人临终亲述，确为八皇子遗孤，由徐家收养，太后召其入宫，实为确认血脉。徐妙言之死，乃为保裴曜清白，自刎于灵前。”
辰王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你怎知？！”
“徐老夫人棺椁焚毁前，曾托道士交予我一封密信。”虞观澜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张焦黄薄纸，字迹虽被烟火熏得模糊，却仍可辨——正是徐老夫人亲笔，末尾按着一枚暗红指印，印泥里混着极细的金粉，是徐家嫡女出嫁时才用的“凤衔珠”秘制印泥。
纸上只一行字：“曜儿身正，阮儿心苦。吾愧对徐氏，更愧对天下。若吾身死，勿信谣诼，速告徐阮。”
凌青染怔住。
她以为自己已是局中最清醒之人，却不知徐老夫人临终前，早已布下最后一子——不是为扳倒辰王，而是为护住徐阮与裴曜之间，那根细如游丝、却坚不可摧的信任之线。
原来恨意可以烧尽一切，唯独烧不毁血脉里刻着的守护。
“原来……”她喃喃，“原来她连死，都在替你们兜底。”
虞观澜收起密信，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凌娘子，你父亲凌将军，当年战殁于西凉边境，尸骨运回时，棺中并无全躯，唯余半副铠甲、一柄断剑，与三封未曾寄出的家书。”
凌青染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其中一封，写于你及笄那日。”虞观澜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信中说：‘吾女青染，性敏而韧，不输男儿。若他日逢困局，切记——刀不饮血，不成锋；人不破茧，不涅槃。父盼汝持心如镜，照见幽微，亦照见光明。’”
风骤然止。
凌青染闭上眼，一滴泪终于落下，砸在染血的指尖，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红。
她没有擦。
只是缓缓跪下，朝着西凉方向，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再抬头时，眼中泪已干，唯余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明。
“小国公。”她起身，声音稳如磐石，“我还要供一件事——辰王书房暗格之中，藏有南冶三皇子亲笔密函六封，皆以‘雪莲膏’为引，约辰王于南冶内乱之际，共分东梁疆土。函中提及，三皇子许诺辰王，若事成，封其为‘南冶北王’，世袭罔替，辖地包括郓城、雁鸣山、黑水坳，以及……”她顿了顿，看向七老王爷，“陈家祖坟所在的桐岭。”
七老王爷尚在昏迷，可听见“桐岭”二字，眼皮竟剧烈一颤。
辰王却再也撑不住，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一口黑血喷在青砖上，溅开如墨梅。
“拿下。”虞观澜不再多言。
禁卫军上前，铁链哗啦作响。辰王被拖离时，突然扭头，死死盯住凌青染，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凌青染……你赢了。可你猜，徐阮知道你今日所为，会谢你，还是恨你？”
凌青染平静回望：“她不必谢我，亦不必恨我。她只需记得——当年在淮北徐府，那个替她挨了三十杖、脊背溃烂却仍笑着递给她半块桂花糕的凌姐姐，从未变过。”
辰王一愣。
仿佛有什么被遗忘多年的画面，在意识深处轰然炸开——
十五岁的徐阮跪在祠堂青砖上，衣衫被血浸透；十二岁的凌青染冲进来，一把抱住她，背上硬生生替她挡下第二十杖；两人滚作一团，凌青染咬着牙把怀里捂热的桂花糕塞进徐阮嘴里，甜腻的香气混着血腥气，呛得徐阮咳嗽不止，凌青染却笑得眼泪直流：“吃啊！吃了才有力气活下来！”
那时窗外雪落无声，檐角冰棱折射出微光，照亮两张稚嫩却倔强的脸。
原来有些情谊，从未被权谋掩埋，只是被岁月封存，待某一刻，以血为引，轰然复苏。
虞观澜走出府衙，翻身上马。马蹄踏碎薄雪，扬起一片清冽寒气。他勒缰回望，只见凌青染立于阶前，素衣如雪，身影单薄却挺直如剑。她未看辰王府一眼，只仰头望着天边将沉未沉的一轮残阳，仿佛在等什么。
等风来。
等雪落。
等边关的鹰隼，衔着真正的黎明，掠过郓城上空。
而千里之外，徐阮正立于边关烽燧之上，手中握着虞观澜加急送来的密信。信纸边缘已被她捏得发毛，可那行字却愈发清晰：
【裴曜身正，阮儿心苦。吾愧对徐氏，更愧对天下。】
她久久伫立，直到暮色四合，星子初现。远处南冶方向，隐约传来号角低鸣，苍凉而辽远。
她将信纸凑近火把。
橘红火焰温柔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吞没字迹，吞噬印泥，最终化作一捧灰白余烬，被夜风卷起，飘向无垠旷野。
灰烬飞舞中，她忽而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如春冰乍裂，寒意尽消。
她转身，大步走下烽燧，甲胄铿锵作响：“传令——三军整备，三日后，黑水坳。”
副将抱拳应喏，却见徐阮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军械库。库门开启，寒光凛冽——那里静静躺着一副玄铁臂甲，甲面镌刻双凤衔珠，凤目嵌着两粒细小却锐利的紫晶，正是徐家嫡女及笄礼上，凌青染亲手为她戴上的那一副。
徐阮伸手，指尖抚过冰凉甲面，仿佛触到十六年前那个雪夜，少女滚烫的掌心。
“备马。”她声音清越，穿透朔风，“我要亲自去接一个人。”
副将迟疑：“接谁？”
徐阮望向郓城方向，唇角微扬：“接我的姐姐。”
风骤烈，卷起她玄色披风，猎猎如旗。
那旗下，是尚未落笔的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