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霸哥哥……”
花宝燕红着小脸儿搂着薛霸胳膊：
“我想挑一匹马……”
薛霸：“甚么马？”
花宝燕：“今日不是从官军手里抢了几千匹马么？
“我想挑一匹可心的……”
...
王寅坐在马车里，肩膀上裹着厚实的麻布绷带，药膏是庞万春托建康府一位老药师配的，气味浓烈刺鼻，混着血腥与苦艾的气息，在车厢里久久不散。他闭目养神，却并不真正休息——耳朵始终支棱着，听着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吱声、火家们压低嗓音的咳嗽、还有远处山涧溪流撞在青石上的清越回响。这声音熟悉得令人心颤，像极了歙州老家后山那条穿村而过的白鹭溪。
庞万春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紧贴车辕，时不时探头进来问一句：“哥哥可疼？”
王寅只摇头，没睁眼。
不是不疼，是疼得麻木了，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清醒。
车行至溧水县北三十里处，天色忽变。原本澄澈的秋空，被一团铅灰云团兜头罩住，风也陡然沉闷起来，树叶不动，连虫鸣都噤了声。火家们互相递着眼色，有人悄悄摸向腰间朴刀，有人踮脚张望林间小径——那林子太密，枝杈虬结如鬼爪，树影在地上拖得极长，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攥住人脚踝。
王寅终于掀开车帘。
“停。”
话音未落，一缕腥风已从林中刮出，带着铁锈与腐叶的味道。
紧接着，三支黑羽箭破空而至，钉在车辕上，尾羽犹自震颤不止。
“谁！”庞万春厉喝，手中铁胎弓已挽满如月。
林中无人应答，只有一声悠长哨音划破死寂，尖利如裂帛。
王寅缓缓起身，左肩剧痛钻心，他却咬牙撑住车壁站直，目光扫过弓弦绷紧的火家、手按刀柄的王定八、还有李俊身后那两排挺立如松的童威童猛。他忽然笑了，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原来……早埋伏好了。”
话音未落，林中爆起十数道黑影！
不是寻常山贼，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落地无声，衣袍漆黑无纹，面覆玄铁鬼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冷、硬、毫无波澜，像两口枯井。
“忍者？”李俊瞳孔一缩，右手已按在腰间双刀柄上。
“不是东瀛来的。”王寅盯着其中一人手腕内侧一道暗红朱砂符痕，声音沉下去，“是方腊军中‘赤鳞营’的斥候。”
庞万春倒抽一口凉气：“赤鳞营？那不是圣公亲训的死士？他们怎会……”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王寅目光如刀，劈开浓重阴影，直刺林中最高那棵槐树梢，“他们是来接邓元觉回去的。”
话音刚落，槐树冠中一声佛号滚雷般炸开——
“阿弥陀佛！”
邓元觉自枝桠间纵身跃下，袈裟翻飞如血浪，手中禅杖横扫，竟将三支追袭而至的淬毒弩箭尽数磕飞！箭镞撞在山岩上迸出火星，叮当乱响。他落地时足尖点地，僧鞋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满铜丝的粗壮脚踝。
“小师！”庞万春怒吼，“你真要叛圣公？！”
邓元觉不答，只双手合十，朝王寅深深一揖，额角抵在禅杖横杆上，声音沙哑如磨刀：“贫僧欠薛魔王八棍，今日还他。但贫僧更欠圣公一条命——当年若非圣公收留，贫僧早冻死在歙州雪坡上。”
他缓缓直起身，袈裟下摆已被荆棘撕开数道口子，渗出血丝。
“所以……”他抬眸，眼中再无半分戏谑，只剩磐石般的决绝，“贫僧不能随薛魔王去梁山。亦不能让赤鳞营伤尔等分毫。”
说罢，他忽然反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
“小师不可——！”王寅失声。
可那一掌并未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住了邓元觉手腕。
薛霸不知何时已立于车顶，青衫猎猎，发带飘扬，左手拎着半截断掉的枣木棍，右臂衣袖高卷至肘，露出虬结青筋与一道新愈的箭疤。他脸上没有怒意，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打自己，算什么英雄？”薛霸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林间所有风声，“你要还我八棍，我给你机会。但得先打赢我。”
邓元觉手腕一挣，纹丝不动。他抬头直视薛霸双眼，忽而低笑：“薛魔王……果然比贫僧想的，还要狠。”
“彼此。”薛霸松手，转身跳下车顶，靴底踏地无声。他解下腰间镔铁锏，随手抛给李俊：“替我拿着。”又接过童猛递来的湿布，慢条斯理擦净手上汗渍，“你用禅杖，我空手。”
邓元觉沉默片刻，忽然盘膝坐下，禅杖横于膝上，闭目诵经。
“嗡——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初如蚊蚋，继而如钟，最后竟似有千军万马齐吼，震得落叶簌簌而落，连远处溪水都为之一滞！
庞万春捂住耳朵，脸色发白：“这秃驴……疯了？！”
王寅却盯着邓元觉脖颈暴起的青筋，低声道：“他在燃命。”
话音未落，邓元觉周身袈裟无风自动，皮肤泛起诡异金红，额角血管凸起如蚯蚓，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猛然睁眼，瞳孔竟已全成赤金色！
“轰！”
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邓元觉人已不见，唯见一道金红残影撞向薛霸胸口！
薛霸不闪不避，右拳迎上——
拳杖相撞，气浪掀飞三丈内落叶，火家们踉跄后退，连马匹都惊嘶跪地！
邓元觉倒飞而出，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杉树，袈裟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玄铁锁子甲。他咳出一口血，却仰天大笑：“痛快！再来！”
薛霸甩了甩发麻的右拳，竟也笑了：“好个宝光如来！”
他身形一闪，已至邓元觉身侧，左手擒拿其腕，右膝悍然顶向对方小腹！
邓元觉竟不格挡，反而张开双臂，以胸膛硬受这一击！
“砰！”
骨裂声清晰可闻。邓元觉喷出一口热血，双手却如铁钳死死箍住薛霸脖颈，两人滚作一团，撞进林间乱石堆！
碎石崩飞，尘烟弥漫。
王寅死死攥住车帘，指节泛白。他看见薛霸后颈被邓元觉指甲抠出四道血痕，看见邓元觉左腿扭曲成诡异角度，看见两人在泥泞里翻滚撕扯，像两只濒死的狼。
突然，邓元觉猛地抬头，额角狠狠撞向薛霸鼻梁！
血光迸溅。
薛霸晃了晃，竟未松手，反将邓元觉掼向巨岩！
“住手！”王寅嘶吼。
可就在此刻，林中赤鳞营死士动了！
五人扑向火家阵列，三人直取王定八与童威童猛，剩下两人竟分左右包抄，刀锋森寒，目标竟是——车中未及下车的家眷！
王寅瞳孔骤缩！
他左肩剧痛如焚，却硬生生撞开车门，滚落泥地，水火棍拄地而起！
“护住车！”他吼声撕裂喉咙。
庞万春射出三箭，却被一道黑影挥刀斩落；王定八刀光如雪，劈开一人咽喉，却被另一人匕首刺中小腹，闷哼跪倒；童威童猛双戟齐出，绞断一敌兵腰脊，可第三名死士已掠至车帘前，短刃直捅车厢深处！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白影自天而降！
扈三娘！
她不知何时攀上林间古松，此刻凌空翻身，铮光浑铁禅杖挟雷霆之势砸下！
“铛！”
禅杖砸在刀背上，死士虎口崩裂，短刃脱手飞出，人被震得倒飞七步，撞断三根枯枝才停下，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扈三娘落地，发髻散乱，裙裾染泥，却挺直如枪，禅杖拄地，冷冷扫视余下死士：“再进一步，剁碎喂狗。”
死士们竟真的顿住脚步。
薛霸与邓元觉也停了。
两人浑身浴血，薛霸左眼肿胀睁不开，邓元觉右臂软塌塌垂着，肋骨至少断了四根。他们喘着粗气对峙，像两头耗尽力气的困兽。
薛霸抹了把脸上的血，哑声道：“你赢不了我。”
邓元觉咳着血笑：“贫僧……本就没想赢。”
他艰难扭头，望向林外官道方向——那里，一支百人队正扬尘而来，旗帜上“方”字猎猎，旗杆顶端悬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方才逃走的蒋敬、马麟与店主！
“圣公……已知此事。”邓元觉声音微弱，却字字如钉，“他派赤鳞营来，并非要杀尔等……是要带贫僧回去，亲手斩我于忠义堂前。”
薛霸眯起独眼：“所以你故意激我动手，让方腊知道你已无法回头？”
邓元觉闭目，泪混着血滑落：“贫僧……不想做第二个王伦。”
风忽然大了。
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众人面门。
王寅站在泥泞里，看着邓元觉被两名赤鳞营死士架起，看着那支方腊亲军越逼越近，看着扈三娘禅杖拄地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庞万春握弓的手青筋暴起，看着李俊悄然将双刀插回鞘中——那动作，竟像卸下千斤重担。
他忽然明白了。
邓元觉不是叛徒。
他是方腊放在梁山的一枚棋，如今这枚棋主动碾碎自己，只为断掉方腊伸向梁山的最后一根触须。
他用八棍换薛霸信任，用一身重伤换赤鳞营撤离，用性命作饵，诱出方腊真正的杀机——然后，把这杀机，原封不动奉还。
王寅缓缓弯腰，从泥里拾起邓元觉掉落的半截断禅杖，杖头还沾着薛霸的血。他默默递过去，声音沙哑：“小师……路上，慢些走。”
邓元觉没接，只用还能动的左手，在自己胸口画了个歪斜的卍字，然后被死士强行架走，消失在官道尽头。
赤鳞营撤得干脆利落，连尸体都未收，仿佛从未出现过。
官道重归寂静，只有溪水声潺潺，还有火家们压抑的呻吟。
王寅转身，走向薛霸，解下自己腰间酒囊，递过去：“薛兄，喝口酒。”
薛霸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入喉，灼得肺腑生疼。他抹嘴一笑，眼角血丝未干：“你这酒，比梁山的差远了。”
“改日，我酿一坛更好的。”王寅也笑了，笑容却很淡，“等我肩膀好了，亲自送到你寨中。”
薛霸点头，忽然伸手，重重拍在他完好的右肩上：“好。我等着。”
这时，李俊策马上前，低声禀报：“哥哥，东平府那边……陈涛他们怕是遇上了麻烦。”
王寅皱眉：“何事？”
李俊递过一张浸血的布帛，上面是武松的字迹，力透纸背：
【史进已殁。东平府守军围城三日，陈涛黛被缚于谯楼，朱武断左臂，花宝燕坠崖未寻。今夜子时，若梁山不至，便斩陈涛黛首级悬于城门。】
风卷着这张血书，啪嗒一声，贴在薛霸染血的衣襟上。
王寅盯着那“殁”字，指尖冰凉。
史进死了？
那个总爱扛着九环大刀四处嚷嚷“洒家是少华山史进”的汉子……死了？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史进塞给他一包自家炒的葵花籽，硬说能治肩疼：“王哥，嚼两粒，心就不慌！”
王寅摸了摸怀里油纸包，瓜子壳已被体温焐热。
他慢慢掏出，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苦的。
比胆汁还苦。
可他嚼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嚼的是自己碎掉的某样东西。
薛霸望着他，忽然开口：“王寅兄弟。”
“嗯？”
“你若现在反悔，要去建康府看神医……我仍送你去。”
王寅摇头，将最后一粒瓜子壳吐在掌心，攥紧。
“不用了。”他抬头，目光穿过萧瑟秋林，投向北方苍茫群山，“神医治不好断掉的骨头……但能治断掉的念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山涧最深的暗流：
“我这念头，现在……刚续上。”
庞万春默默牵过两匹快马，一匹给了王寅，一匹给了薛霸。
王寅翻身上马，左肩绷带渗出血迹，他恍若未觉。
薛霸亦上马，缰绳一抖，黑马长嘶。
两人并辔而立，身后是满地狼藉与伤者，前方是未知的血火长路。
王寅忽然勒转马头，朝李俊扬声道：“李俊兄弟！”
“在！”
“传我将令——”王寅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林间宿鸟惊飞，“即刻整队！火家编为先锋，童威童猛率水军精锐殿后！明日辰时，必须赶到东平府西门外十里铺！”
“得令！”
“还有——”王寅目光扫过扈三娘、王定八、庞万春，最后落在薛霸侧脸上，“告诉弟兄们，此战不为救谁，不为夺城。”
他拔出水火棍，棍尖直指北方天际翻涌的乌云：
“此战，只为告诉天下人——”
“水泊梁山，有人敢断朝廷的脊梁，也有人……敢断方腊的咽喉！”
风骤起，吹得他鬓发狂舞，绷带猎猎作响。
薛霸望着他侧脸，忽然轻笑一声，抽出镔铁锏，重重顿在马鞍上——
“咚！”
如擂战鼓。
十里之外，东平府谯楼之上，陈涛黛被铁链锁在旗杆下，发丝凌乱，嘴角带血，却昂着头，望着同一片乌云。
她听见了。
那鼓声，正穿越山河，奔她而来。
花宝燕红着小脸儿搂着薛霸胳膊：
“我想挑一匹马……”
薛霸：“甚么马？”
花宝燕：“今日不是从官军手里抢了几千匹马么？
“我想挑一匹可心的……”
...
王寅坐在马车里，肩膀上裹着厚实的麻布绷带，药膏是庞万春托建康府一位老药师配的，气味浓烈刺鼻，混着血腥与苦艾的气息，在车厢里久久不散。他闭目养神，却并不真正休息——耳朵始终支棱着，听着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吱声、火家们压低嗓音的咳嗽、还有远处山涧溪流撞在青石上的清越回响。这声音熟悉得令人心颤，像极了歙州老家后山那条穿村而过的白鹭溪。
庞万春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紧贴车辕，时不时探头进来问一句：“哥哥可疼？”
王寅只摇头，没睁眼。
不是不疼，是疼得麻木了，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清醒。
车行至溧水县北三十里处，天色忽变。原本澄澈的秋空，被一团铅灰云团兜头罩住，风也陡然沉闷起来，树叶不动，连虫鸣都噤了声。火家们互相递着眼色，有人悄悄摸向腰间朴刀，有人踮脚张望林间小径——那林子太密，枝杈虬结如鬼爪，树影在地上拖得极长，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攥住人脚踝。
王寅终于掀开车帘。
“停。”
话音未落，一缕腥风已从林中刮出，带着铁锈与腐叶的味道。
紧接着，三支黑羽箭破空而至，钉在车辕上，尾羽犹自震颤不止。
“谁！”庞万春厉喝，手中铁胎弓已挽满如月。
林中无人应答，只有一声悠长哨音划破死寂，尖利如裂帛。
王寅缓缓起身，左肩剧痛钻心，他却咬牙撑住车壁站直，目光扫过弓弦绷紧的火家、手按刀柄的王定八、还有李俊身后那两排挺立如松的童威童猛。他忽然笑了，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原来……早埋伏好了。”
话音未落，林中爆起十数道黑影！
不是寻常山贼，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落地无声，衣袍漆黑无纹，面覆玄铁鬼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冷、硬、毫无波澜，像两口枯井。
“忍者？”李俊瞳孔一缩，右手已按在腰间双刀柄上。
“不是东瀛来的。”王寅盯着其中一人手腕内侧一道暗红朱砂符痕，声音沉下去，“是方腊军中‘赤鳞营’的斥候。”
庞万春倒抽一口凉气：“赤鳞营？那不是圣公亲训的死士？他们怎会……”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王寅目光如刀，劈开浓重阴影，直刺林中最高那棵槐树梢，“他们是来接邓元觉回去的。”
话音刚落，槐树冠中一声佛号滚雷般炸开——
“阿弥陀佛！”
邓元觉自枝桠间纵身跃下，袈裟翻飞如血浪，手中禅杖横扫，竟将三支追袭而至的淬毒弩箭尽数磕飞！箭镞撞在山岩上迸出火星，叮当乱响。他落地时足尖点地，僧鞋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满铜丝的粗壮脚踝。
“小师！”庞万春怒吼，“你真要叛圣公？！”
邓元觉不答，只双手合十，朝王寅深深一揖，额角抵在禅杖横杆上，声音沙哑如磨刀：“贫僧欠薛魔王八棍，今日还他。但贫僧更欠圣公一条命——当年若非圣公收留，贫僧早冻死在歙州雪坡上。”
他缓缓直起身，袈裟下摆已被荆棘撕开数道口子，渗出血丝。
“所以……”他抬眸，眼中再无半分戏谑，只剩磐石般的决绝，“贫僧不能随薛魔王去梁山。亦不能让赤鳞营伤尔等分毫。”
说罢，他忽然反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
“小师不可——！”王寅失声。
可那一掌并未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住了邓元觉手腕。
薛霸不知何时已立于车顶，青衫猎猎，发带飘扬，左手拎着半截断掉的枣木棍，右臂衣袖高卷至肘，露出虬结青筋与一道新愈的箭疤。他脸上没有怒意，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打自己，算什么英雄？”薛霸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林间所有风声，“你要还我八棍，我给你机会。但得先打赢我。”
邓元觉手腕一挣，纹丝不动。他抬头直视薛霸双眼，忽而低笑：“薛魔王……果然比贫僧想的，还要狠。”
“彼此。”薛霸松手，转身跳下车顶，靴底踏地无声。他解下腰间镔铁锏，随手抛给李俊：“替我拿着。”又接过童猛递来的湿布，慢条斯理擦净手上汗渍，“你用禅杖，我空手。”
邓元觉沉默片刻，忽然盘膝坐下，禅杖横于膝上，闭目诵经。
“嗡——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初如蚊蚋，继而如钟，最后竟似有千军万马齐吼，震得落叶簌簌而落，连远处溪水都为之一滞！
庞万春捂住耳朵，脸色发白：“这秃驴……疯了？！”
王寅却盯着邓元觉脖颈暴起的青筋，低声道：“他在燃命。”
话音未落，邓元觉周身袈裟无风自动，皮肤泛起诡异金红，额角血管凸起如蚯蚓，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猛然睁眼，瞳孔竟已全成赤金色！
“轰！”
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邓元觉人已不见，唯见一道金红残影撞向薛霸胸口！
薛霸不闪不避，右拳迎上——
拳杖相撞，气浪掀飞三丈内落叶，火家们踉跄后退，连马匹都惊嘶跪地！
邓元觉倒飞而出，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杉树，袈裟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玄铁锁子甲。他咳出一口血，却仰天大笑：“痛快！再来！”
薛霸甩了甩发麻的右拳，竟也笑了：“好个宝光如来！”
他身形一闪，已至邓元觉身侧，左手擒拿其腕，右膝悍然顶向对方小腹！
邓元觉竟不格挡，反而张开双臂，以胸膛硬受这一击！
“砰！”
骨裂声清晰可闻。邓元觉喷出一口热血，双手却如铁钳死死箍住薛霸脖颈，两人滚作一团，撞进林间乱石堆！
碎石崩飞，尘烟弥漫。
王寅死死攥住车帘，指节泛白。他看见薛霸后颈被邓元觉指甲抠出四道血痕，看见邓元觉左腿扭曲成诡异角度，看见两人在泥泞里翻滚撕扯，像两只濒死的狼。
突然，邓元觉猛地抬头，额角狠狠撞向薛霸鼻梁！
血光迸溅。
薛霸晃了晃，竟未松手，反将邓元觉掼向巨岩！
“住手！”王寅嘶吼。
可就在此刻，林中赤鳞营死士动了！
五人扑向火家阵列，三人直取王定八与童威童猛，剩下两人竟分左右包抄，刀锋森寒，目标竟是——车中未及下车的家眷！
王寅瞳孔骤缩！
他左肩剧痛如焚，却硬生生撞开车门，滚落泥地，水火棍拄地而起！
“护住车！”他吼声撕裂喉咙。
庞万春射出三箭，却被一道黑影挥刀斩落；王定八刀光如雪，劈开一人咽喉，却被另一人匕首刺中小腹，闷哼跪倒；童威童猛双戟齐出，绞断一敌兵腰脊，可第三名死士已掠至车帘前，短刃直捅车厢深处！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白影自天而降！
扈三娘！
她不知何时攀上林间古松，此刻凌空翻身，铮光浑铁禅杖挟雷霆之势砸下！
“铛！”
禅杖砸在刀背上，死士虎口崩裂，短刃脱手飞出，人被震得倒飞七步，撞断三根枯枝才停下，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扈三娘落地，发髻散乱，裙裾染泥，却挺直如枪，禅杖拄地，冷冷扫视余下死士：“再进一步，剁碎喂狗。”
死士们竟真的顿住脚步。
薛霸与邓元觉也停了。
两人浑身浴血，薛霸左眼肿胀睁不开，邓元觉右臂软塌塌垂着，肋骨至少断了四根。他们喘着粗气对峙，像两头耗尽力气的困兽。
薛霸抹了把脸上的血，哑声道：“你赢不了我。”
邓元觉咳着血笑：“贫僧……本就没想赢。”
他艰难扭头，望向林外官道方向——那里，一支百人队正扬尘而来，旗帜上“方”字猎猎，旗杆顶端悬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方才逃走的蒋敬、马麟与店主！
“圣公……已知此事。”邓元觉声音微弱，却字字如钉，“他派赤鳞营来，并非要杀尔等……是要带贫僧回去，亲手斩我于忠义堂前。”
薛霸眯起独眼：“所以你故意激我动手，让方腊知道你已无法回头？”
邓元觉闭目，泪混着血滑落：“贫僧……不想做第二个王伦。”
风忽然大了。
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众人面门。
王寅站在泥泞里，看着邓元觉被两名赤鳞营死士架起，看着那支方腊亲军越逼越近，看着扈三娘禅杖拄地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庞万春握弓的手青筋暴起，看着李俊悄然将双刀插回鞘中——那动作，竟像卸下千斤重担。
他忽然明白了。
邓元觉不是叛徒。
他是方腊放在梁山的一枚棋，如今这枚棋主动碾碎自己，只为断掉方腊伸向梁山的最后一根触须。
他用八棍换薛霸信任，用一身重伤换赤鳞营撤离，用性命作饵，诱出方腊真正的杀机——然后，把这杀机，原封不动奉还。
王寅缓缓弯腰，从泥里拾起邓元觉掉落的半截断禅杖，杖头还沾着薛霸的血。他默默递过去，声音沙哑：“小师……路上，慢些走。”
邓元觉没接，只用还能动的左手，在自己胸口画了个歪斜的卍字，然后被死士强行架走，消失在官道尽头。
赤鳞营撤得干脆利落，连尸体都未收，仿佛从未出现过。
官道重归寂静，只有溪水声潺潺，还有火家们压抑的呻吟。
王寅转身，走向薛霸，解下自己腰间酒囊，递过去：“薛兄，喝口酒。”
薛霸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入喉，灼得肺腑生疼。他抹嘴一笑，眼角血丝未干：“你这酒，比梁山的差远了。”
“改日，我酿一坛更好的。”王寅也笑了，笑容却很淡，“等我肩膀好了，亲自送到你寨中。”
薛霸点头，忽然伸手，重重拍在他完好的右肩上：“好。我等着。”
这时，李俊策马上前，低声禀报：“哥哥，东平府那边……陈涛他们怕是遇上了麻烦。”
王寅皱眉：“何事？”
李俊递过一张浸血的布帛，上面是武松的字迹，力透纸背：
【史进已殁。东平府守军围城三日，陈涛黛被缚于谯楼，朱武断左臂，花宝燕坠崖未寻。今夜子时，若梁山不至，便斩陈涛黛首级悬于城门。】
风卷着这张血书，啪嗒一声，贴在薛霸染血的衣襟上。
王寅盯着那“殁”字，指尖冰凉。
史进死了？
那个总爱扛着九环大刀四处嚷嚷“洒家是少华山史进”的汉子……死了？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史进塞给他一包自家炒的葵花籽，硬说能治肩疼：“王哥，嚼两粒，心就不慌！”
王寅摸了摸怀里油纸包，瓜子壳已被体温焐热。
他慢慢掏出，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苦的。
比胆汁还苦。
可他嚼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嚼的是自己碎掉的某样东西。
薛霸望着他，忽然开口：“王寅兄弟。”
“嗯？”
“你若现在反悔，要去建康府看神医……我仍送你去。”
王寅摇头，将最后一粒瓜子壳吐在掌心，攥紧。
“不用了。”他抬头，目光穿过萧瑟秋林，投向北方苍茫群山，“神医治不好断掉的骨头……但能治断掉的念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山涧最深的暗流：
“我这念头，现在……刚续上。”
庞万春默默牵过两匹快马，一匹给了王寅，一匹给了薛霸。
王寅翻身上马，左肩绷带渗出血迹，他恍若未觉。
薛霸亦上马，缰绳一抖，黑马长嘶。
两人并辔而立，身后是满地狼藉与伤者，前方是未知的血火长路。
王寅忽然勒转马头，朝李俊扬声道：“李俊兄弟！”
“在！”
“传我将令——”王寅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林间宿鸟惊飞，“即刻整队！火家编为先锋，童威童猛率水军精锐殿后！明日辰时，必须赶到东平府西门外十里铺！”
“得令！”
“还有——”王寅目光扫过扈三娘、王定八、庞万春，最后落在薛霸侧脸上，“告诉弟兄们，此战不为救谁，不为夺城。”
他拔出水火棍，棍尖直指北方天际翻涌的乌云：
“此战，只为告诉天下人——”
“水泊梁山，有人敢断朝廷的脊梁，也有人……敢断方腊的咽喉！”
风骤起，吹得他鬓发狂舞，绷带猎猎作响。
薛霸望着他侧脸，忽然轻笑一声，抽出镔铁锏，重重顿在马鞍上——
“咚！”
如擂战鼓。
十里之外，东平府谯楼之上，陈涛黛被铁链锁在旗杆下，发丝凌乱，嘴角带血，却昂着头，望着同一片乌云。
她听见了。
那鼓声，正穿越山河，奔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