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 慈心尚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还以为李玄清与江言笑的友情与羁绊跨越了师徒之情, 直到一个时辰后,江言笑醒来。
    日月殿某座寝殿,某张大床。
    雪衣少年轻车熟路拐到这儿,把窝在他颈间熟睡的高个儿少年放下, 为他脱去靴子与外袍,令其平躺,调整好睡姿后,还贴心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李玄清后退半步, 露出江言笑那张白白嫩嫩、不知在做什么美梦还咂巴嘴面带笑意的脸。
    慈心全程在一旁目睹。
    “”
    他看一眼床上睡姿端正, 双手交叠置于胸前的少年, 心中闪过一丝难以描述的怪异感。
    然而, 出生便立地成佛的慈心是个真清心寡欲的和尚, 他尚未抓住那丝怪异感,李玄清就转向他“他快醒了,你们单独聊。”
    说完,没等慈心回话,推门走了出去。
    慈心“”
    他在床边慢慢坐下,更近距离地观察到了江言笑。
    少年又变了脸, 以至于猝不及防撞上, 他压根认不出来这次,他的容貌半熟悉半陌生, 慈心端详一会儿,确定那丝熟悉来源于李玄清此刻的面容。
    他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言笑,大脑却放空,闪过许多曾经的画面。
    是身穿破衫的少年手持竹竿,一见面就对他摇尾卖萌;是名叫萧子楚的少年皈依佛前,青丝寸寸剃落是他的小徒弟慧心对他露出甜甜的笑容,追着他讨问金刚指,与他共用没有油水的斋饭
    他的徒弟真的就是面前这人
    慈心长叹一口气,抬起的手从半空落下,停在离少年发旋儿一寸之处,定住了。
    那其实是个想要轻拍头,却犹豫了的姿势。
    慈心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维持那个姿势顿了须臾,忽然俯下身,在江言笑耳边道“系统”
    系统
    它当然不能回话,只能与宿主脑内交流。但它能借江言笑的五感了解外界,自然见到了近在咫尺的慈心,与他眉宇间淡淡的忧色。
    喂笑笑快醒系统对江言笑大喊,大师叫我大师居然在叫我
    奈何被梦貘泡泡击中的人不到最后一秒不会醒来,江言笑睡得很死,压根听不见系统的呼唤。
    这么久了,这是第一次有江言笑以外的人与它主动交流。
    系统心脏砰砰直响,听见慈心温声道“系统,你是叫系统对吗”
    “可以让我见一见,我的徒弟萧子楚么”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犹疑与一点儿小心翼翼,听着系统的机械心一颤。
    行行行系统一直很喜欢慈心,果断答应,为江言笑换上萧子楚的面庞。
    慈心只见熟睡的少年面上白光一闪,雪白的皮肤深了一度,下颌骨与脸颊的弧线变得愈加柔和。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那张娃娃脸,也恢复了萧子楚的身份。
    慈心的手一下子捏紧了,半晌才松开,落下,拍了拍“萧子楚”的头顶。
    江言笑醒来时,一睁眼就见到他的大和尚师父坐在床前,差点没吓得滚下床。
    “师师师师师父”
    他颤颤巍巍叫了一句,差点没咬下自己的舌头。叫完才发现自己又蠢了他在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系统,我怎么又暴露了江言笑对系统崩溃喊道,自从我和师尊在一起,犯错率就越来越高,一点儿没有戒心了。
    爱情使人退化。系统一派早已习惯的木然,别嚎了,大师已经知道了。
    咔嗒一声,江言笑仿佛被突然按下暂停键,定在了床上。
    然后他听见慈心轻轻“嗯”了一声,又伸手,拍了拍他的发旋儿。
    江言笑“”
    他唰啦扯来被子,蒙住脑袋,在被子里深吸一口气,才嗡声嗡气道“师、师父你都已经知道了”
    “嗯,”慈心道,“知道了。”
    “”江言笑沉默片刻,道,“对不起。”
    慈心也沉默了。
    在这两人俱是默然的间隙,江言笑脑袋里忽然想起什么。
    他唰一声拉开被子,坐了起来“师尊呢”
    慈心“玄清应当在外面候着。”
    见江言笑一脸空白,慈心笑了笑,把李玄清说的话同江言笑重复了一遍。
    “玄清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有两个师父。”
    江言笑“啊”
    慈心指指自己“我还是你的师父,玄清也是。”
    江言笑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太好了”简直求之不得。
    “可是可是”
    慈心“你担心玄清不同意”
    江言笑“唔”了一声,心道,我是怕他打翻醋坛子。
    慈心道“不会。玄清说,你与他的关系早就不囿于师徒了是指你们心灵相通,神交已久”
    “唔”江言笑又缩了回去,用被角遮住半边脸。
    慈心分明看见,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不是。不是你理解的那样。”江言笑红着脸,伸出手臂,“师父你、你摸摸守宫砂”
    慈心
    一刻钟后,慈心满面恍惚地离开寝殿,江言笑紧随其后,一推开门就见到了站在不远处长廊上的李玄清。
    “师弟慕言师弟”
    江言笑大喊一声,撒着欢儿跑过去,也不避讳,就那么一头扎进了小小少年的怀里。
    李玄清拍拍他的背,淡然道“鹤衣师兄。”
    江言笑“嘿嘿嘿。”
    站在门外的慈心“”
    他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到底在干些什么了。满脑子都是方才他抖着手去摸江言笑的手臂,江言笑一脸不好意思,然后他摸了个空的场景。
    守、宫、砂,不见了
    守宫砂,真的不见了
    慈心呆呆望着不远处抱成一团的好友与徒弟,李玄清主动牵起江言笑的手,十指紧扣。江言笑更夸张,直接摇晃着手,拉李玄清朝他走来。
    “师父师父”
    慈心感觉自己瞎了,一向温和有礼的面容出现数道裂缝“你们”
    李玄清没什么表情,朝他一点头。
    慈心“可是”
    李玄清淡淡道“顺其自然罢了。”
    江言笑则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嘿嘿,师父习惯就好。”
    “”
    又一个时辰过去,在慈心坚强地挺过最容易心肌梗塞的那一刻后,终于缓过一口气,逐步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被李玄清两人带到魔界荒山野岭中,待到不远处一点金红越来越清新,他望见紫金色的云草中被清理出一片空地,篝火在圆心熊熊燃烧,火堆旁围着两个人,正在烧烤
    江言笑老远闻到了香味,李玄清手一松,他就像只兔子蹦了过去,边跑边挥手“庐主君上”
    李玄清顶着鹤青的脸,对江言笑挥了挥“快来兔子熟了”
    虽然沉苍现在是个傻的,每天定时失忆。但秉承着敬业的精神,江言笑还是决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和李玄清做假师兄弟真夫妻。
    他最先跑到篝火旁,弯腰深嗅一口气,控制住自己才没有掉下口水。
    李玄羽直接撕了一只兔腿给他,江言笑接过,转头跑向李玄清。
    沉苍看着他的背影,手用力在地上一拍,拍出一道龟裂“我的呢媳妇我的呢”
    李玄羽扶额,撕下另一只腿递给他“你的你的你的。”
    沉苍满意了。
    李玄清也很满意。
    慈心随他们坐在篝火旁,火光为他的面容镀上一层暖光,那张脸除了俊美柔和,剩下的全是迷茫。
    慈心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见赫赫有名的活佛一直发呆,李玄羽撕下野兔胸前一块嫩肉,带着骨头与热气递过去“大师,吃点呗。”
    慈心嘴唇动了动,尚未说话,江言笑一把抢了过来,对李玄羽道“师哦不庐主我师额,大师是出家人,不食腥荤的”
    他一句话断了几次,引得沉苍频频看来,目露狐疑。
    李玄羽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看什么看”
    “他说话好奇怪”沉苍捂着脑袋,委屈巴巴道,“媳妇你不让我看他,是在吃醋吗”
    “”
    众人缄默了。
    李玄羽用一块兔肉堵住沉苍的嘴“吃你的”
    说完,又对其他三人道“别介意,演技不及我也没事儿,明日这傻狗就忘了。”
    “哎大师,喝酒么”
    其余三人“”
    不一会儿,沉苍已经举起酒坛子,咕噜咕噜灌酒。等酒喝完,正要举起酒坛习惯性一摔,李玄羽一个眼风扫来,沉苍硬生生顿住了。
    “嘿嘿嘿媳妇。”沉苍放下酒坛,对李玄羽露出一个霸气侧漏的傻笑。
    李玄羽“谁是你媳妇。”
    他弄错了整整两次,终于意识到慈心是个货真价实的和尚。于是从乾坤袋里掏了掏,掏出一盒桂花饼,摆在篝火旁,请慈心品尝。
    李玄羽“大师,多吃点。”
    只能看我们喝酒吃肉,怪可怜的。
    “”
    慈心捻起一块桂花饼,刚咬下一口细细品尝,就见江言笑凑过来,一手拎着个兔腿,另一手也捏着一块桂花饼,吃的满嘴是油。
    他压低声音,对慈心眨眨眼睛“师父多吃点。我和师尊没带别的吃的,师尊说,明天他回一趟云浮山,带点食材过来。”
    慈心脸上恍惚的笑意僵住了“云浮山”
    江言笑忽地意识到什么。
    “啊哈哈哈,”他把桂花饼放在慈心手上,“师父放心,还有云浮镇的食材。煮的人是我。”
    山坡这面热闹非凡。一里外的一处山崖上,红衣男子孤身一人坐在崖顶,曲着一只膝盖,另一只腿伸出悬崖外,手里托了个漆黑的盒子,仰头望向天空中的紫月。
    夜风抚起他的长发,红衣人侧脸美艳而略显刻薄,鸦羽般的睫毛垂下,遮住眼眸中浓墨一般看不分明的情绪。
    江言笑接近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姬九云。
    他似乎比之前更瘦,更苍白了些。然而江言笑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怜惜或心疼,只是默默走过去,递上了一只犹带余温的兔腿。
    “”
    姬九云转过头,看一眼兔腿,目光随即向上,对上江言笑的眼睛。
    “你来干什么”
    “师尊让我来的。”
    “嗤,不怀好意。”姬九云凉凉道,“李玄清让你捎什么话”
    “师尊说,你与他的约定,他做到了。”江言笑微笑道,“从此我与你再无瓜葛,极乐谷与云浮山互不干扰。”
    “”姬九云脸上笑意更冷,“他还说了什么”
    “千万不要打开魂盒。”江言笑顿了顿,重复一遍,“师尊说,千万不要打开魂盒。”
    听到这话,姬九云那幅嘲讽又冷淡的面色变了。
    他没有低头,按在漆黑盒子上的手指却一根根捏紧,力道大到几乎将自己的手骨掰碎。
    那一刻,他的面容甚至是有些狰狞的。然而那狰狞只持续了一秒,姬九云面色又一变,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意。
    “好,知道了。”他一字一顿道。
    江言笑晃晃手“你还吃兔腿吗”
    姬九云斜睨他“你这是以什么身份送的”
    江言笑一顿,笑了。
    “言肃。我以言肃的身份送的,这是最后一次。”
    “哼,”姬九云眉梢一挑,懒洋洋伸出手,“拿来吧。”
    任务圆满完成,江言笑空手回到一里外长满紫金色云草的山坡。
    篝火快灭了,只余一堆炭火发出橙色的光晕,与周遭紫水晶般闪烁的云草、天空硕大的弯月与极北黯淡的群星一同构成了一幅广袤又浩大、瑰丽到令人震撼的图景。
    江言笑一步步走向紫月下、被无垠云草包围住的四人,目光转了一圈儿,停在白衣少年身上。
    李玄清也看向他。
    熠熠发亮的云草在少年面上投下斑驳璀璨的光影,他的面容有如神造,琉璃般的眼底流淌过一丝堪称温柔的情愫。
    少年无声对江言笑做了个口型“来。”
    江言笑依言走过去,在李玄清身旁坐下。
    他们的位置也十分有趣,慈心坐在最中央,抬头仰望星空,一脸超脱,仿佛看淡了红尘生死。在他右边,沉苍拿着一块桂花饼,眼巴巴地凑到李玄羽面前,嗷呜嗷呜直叫“媳妇,喂我媳妇喂我一口就一口”
    李玄羽头痛欲裂,囫囵抓起桂花饼,一把把沉苍塞成了个凸眼金鱼。
    “好吃么”李玄羽皮笑肉不笑。
    沉苍奋力吞下,噎了个半死“好好次”
    “师尊,姬九云怎么回事”
    江言笑坐下时,一只手迅速拉住他的手,五指相贴。
    “你知道他为何要来魔界,不惜以三千鬼将要挟,宁可触怒天道,也要沉苍位于魔眼的墓穴么”
    江言笑想了想“我只知道,他是为保下云姬的残魂。”
    “可是为何非得是魔眼呢。”
    李玄清捏捏江言笑的手,声音平缓无波,说出来的真相却让江言笑百味陈杂。
    “云姬死前,曾在自己身上下了一道禁咒。”李玄清道,“他身死后,魂魄流荡冥界或任何一处沾染过姬九云气息的地方,都会自动衰弱,消散无形。”
    江言笑结结实实一愣。
    “也就是说姬九云走投无路”
    “没错,”李玄清道,“姬九云很快发现,纵使他抓住了云姬最后一丝魂魄,那缕魂魄也越来越弱,随时都会散去。”
    “他意识到,只要他呆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事物哪怕是冥界的一缕风、一滴雨,都会加速魂魄的消亡。他别无他法,只能找到与冥界最类似的、下三界中的魔界,用纯粹的魔眼的力量,保住云姬最后一丝残魂。”
    江言笑“顺便也保住他的记忆。”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相同的感触。
    “师尊,你觉得他们以后会如何”
    李玄清摇头“不知。”
    这才第一世呢。
    “轰”
    百无聊赖的慈心往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扔了一张火符,木炭上火光一炸,转身化作火龙,呼啸了一丈高
    沉苍“哇哦媳妇好美”
    李玄羽看着他这幅智障样,气不打一处来,俯身堵住了沉苍的嘴。
    江言笑正目瞪口呆,李玄清反手扣住他的后脑,轻轻一掰。
    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划过江言笑的唇角。他一下子睁大眼,结结巴巴道“慕言师弟,你、你干什么呢。”
    偷亲得逞,李玄清耳垂红的滴血,却顾及慈心所在,把江言笑的脑袋摆正,恢复正襟危坐与冷淡神情“没什么。”
    夹在最中间的慈心“”
    江言笑哭笑不得,好歹照顾自己另一个师父的感受,干脆改为密音传耳。
    师尊。
    嗯
    刚才那个吻好甜啊。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等我彻底完成任务,我们就回云浮山。
    夜风夹杂云草的香气,从两人衣梢发间略过。
    李玄清笑了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