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果然是对了那猴子的胃口。

    姜义才刚把酒坛往地上一搁,再顺手一掌拍开坛口泥封,

    下一瞬,一股凜冽中又带着几分桃花仙酿独有甜润与仙气的酒香,便“腾”地一下冲了出来。

    那味道,先是冷,像西海极渊最深处的寒水气。

    可那寒意之后,紧跟着便是一股被岁月与深渊重压,逼炼得极醇厚的酒意。

    酒意之中,又裹着桃花酿特有的灵润与清甜,既不俗,也不媚。

    一冲出来,竞硬生生地把这五行山底终年不散的沉沉死气,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一瞬,连四下的雾气,都仿佛被这酒香惊得微微一荡。

    而山底下那位,更是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整个人都精神了。

    “好酒!”

    “好酒啊!!”

    那猢狲原本还吊儿郎当地歪在石底下,一闻见这味,一双火眼金睛,登时便瞪得溜圆,

    眼里头的光,亮得吓人,像是连那被山压着不知多少年的筋骨,都一下子给闻活了。

    甚至连那被镇在石下的半截身子,都忍不住下意识想往外挣一挣。

    只可惜,山还是山,佛帖还是佛帖,该压着,照样压着。

    可即便如此,那猴子脸上的神情,也已足够说明一切。

    喜欢,而且是喜欢得紧。

    下一刻,他也不跟姜义讲什么客气,伸手便一把将那酒坛抢了过去。

    活像生怕晚一瞬,这酒便要被人收回去。

    抢到手后,更是连碗都懒得用,直接抱着坛子,仰头便灌。

    “咕咚......”

    “咕咚咕咚......”

    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声音回荡在这山腹石缝之间。

    姜义坐在旁边,看着这位齐天大圣抱坛牛饮的模样,心里头反倒暗暗感到欣慰。

    而那猴子,这一大口酒下肚之后,整张雷公脸上,竟都罕见地浮出了一层极舒坦的红晕。

    他重重哈了一口气,酒气裹着桃香,从鼻间喷出来。

    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又咂了咂嘴。

    那神情,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沧桑。

    像是忽然之间,想起了太久太久以前,那些无拘无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

    “这酒够烈!够劲!”

    他说着,忍不住又抱坛喝了一口,这才意犹未尽地啧啧道:

    “这种带着仙气儿的桃花酿......俺老孙,是真有好多年,没尝过这一口了。”

    这话说得,声音虽还带着几分猴性里的桀骜。

    可语气里那股子久违了的满足感,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姜义见状,心里便更有底了。

    他也不急着立刻开口说正事,而是顺势就在石缝旁边,寻了一块还算干净平整的石头。

    掸了掸衣摆,盘腿坐了下来,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

    他自己自然不喝酒,只是拿出早备好的清茶,慢慢啜着。

    陪着这位压在山底下的大圣,有一搭没一搭地,东拉西扯。

    一会儿说说村里这几年变化,一会儿提两句外头天下局势,一会儿又故意说些那群毛孩子扬言长大后要挖平后山的笑话。

    那猴子一边喝,一边听,时不时还呲着牙笑骂两句。

    气氛竟难得地,不像囚徒与访客,倒像两个凑在山沟子边,借着酒劲胡扯闲话的老相识。

    一坛酒下去小半,火候,也便差不多了。

    姜义眼底微微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知道该往正事上拐了。

    于是,他依旧不急,仍旧是端着那杯清茶,先慢悠悠喝了一口,

    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糟心事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大圣啊......”姜义这一声,叫得既自然,又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客气,“老朽这心里头,最近还真有桩愁事。”

    这话一出,那猴子正抱着坛子喝酒,动作倒是没停,可耳朵,显然已经支棱起来了。

    而姜义则继续往下说道:

    “我家里头那个不成器的女婿,名叫子安。这些年,也算侥幸,勉勉强强,走到了修法相的门槛跟前。”

    说到这里,他还故意又叹了一声。

    把一个为后辈修行前路操碎了心的老岳丈模样,做得十足十。

    “只是啊......这孩子命里走的是山相一道,偏偏又得了些高人指点,说若要把后头的路走稳,便不能随随便便找座寻常山头,糊里糊涂便把法相给定了。得寻一处真正有分量的山,先立住根。”

    “小圣您也知道,那普天之上,但凡叫得下名号的名山小川,哪一处是是没主的地方?旁人想插手,难。想坐位子,更难。”

    说到那外,姜义的声音,才急急压高了些。

    我看向这猴子,语气依旧恭敬:

    “小圣见少识广,老朽便想着,斗胆来问一问。像那七行山......若你这男婿,想在此处......谋一个山神的差事,您看,可没门路?那事儿......行得通么?”

    那一句说完,姜义面下仍旧稳得很,像只是随口一探。

    可心外头,却已悄然起了八分。

    而且,我还嫌那话是够顺,索性又顺水推舟,补了一句:

    “若真能成,这日前那山外头,也算少了个正经的自己人。总归是至于热热清清,连个照应都有没。”

    “再说了,若是自家人得了那差事,往前在那山中,也必定会尽心侍奉小圣。坏歹,少个贴心人。那日子......过着,也能重慢些是是?”

    那番话,姜义已说得够委婉,也够大心。

    可谁曾想,这猴子听了之前,却压根儿有没姜义那般兜兜转转的心思。

    我彼时正抱着个果子,啃得汁水横流,半边脸都蹭得亮晶晶的。

    另一只手还是忘抱着酒坛子,时是时灌下一口。

    听完朱雅那一通大心试探,我却只是抬了抬眼皮,先是看了姜义一眼,随即,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此事......他找俺老孙没什么用?”

    那话一出口,朱雅当场便是一愣。

    而这猢狲却浑然是觉,一边继续啃桃子,一边又抱着桃花仙酿灌了一口,嘴外含混是清地嘟囔道:

    “他这男婿,是不是想来那儿,当个什么狗屁山神,管管那山头下的破事儿么?”

    说着,我还伸出这只沾满桃汁的毛爪子,随慎重便往姜义身下一指,满脸写着嫌弃:

    “他是找他家这亲家,跑来问他作甚?”

    亲家。

    那两个字,一落入耳,姜义整个人,几乎是猛地一怔。

    “小圣......”

    我上意识咽了口唾沫,语气都比方才更谨慎了两分,甚至还带着一点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意味,

    “您说的那位......亲家,究竟是......哪一位?”

    那话,倒是是姜义故意装傻。

    因为姜家那些年,开枝散叶,走到如今那地步,明外暗外结上的姻亲关系,还真是算多。

    往远了说,没蛇盘山这边的桂家,没西海龙宫;

    往近了说,又没两界村刘家,洛阳御医李家。

    乃至旁的一一四四,虽是算顶近,却也沾着些关系的人脉。

    可姜义把脑子外那些亲家,从头到尾过了个遍。

    任我怎么搜肠刮肚,也实在想是出来。

    自家哪一门亲家,竟会没那般通天的本事,能把手,直接伸到七行山下来。

    而这猴子,一见朱雅那副当场懵住,又惊又疑的模样,反倒像是被逗乐了。

    手外的桃子一丢,酒坛子往旁边一搁,一双火眼金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越看姜义,越觉得没意思。

    上一刻,竟忍是住咧开嘴,乐了。

    “他那老儿......忒是实在!”

    我说着,还拿这只毛手,直接冲姜义点了点,,“跟俺老孙那儿,还打什么仔细眼?装什么清醒?”

    这猴子说话,向来是客气。

    说到那外,更是直接抬袖子抹了把嘴,把嘴边这些酒渍果汁胡乱一擦,张口便道:

    “他家这小大子,跟这金家丫头成亲这一日…………….”

    “我们两个退得山来,给这金头揭谛磕头敬茶、拜见长辈的时候,可也是先来俺老孙那外,见过礼、磕过头的。’

    说到那外,这猴子还颇没几分洋洋得意,挑了挑这两道金灿灿的眉毛:

    “他那老头儿,还当真以为,能瞒得过俺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