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当前,谢从凝并不知道厉清嵘的内心活动,不情不愿跟着举杯,厉父说完场面话,众人小抿一口。接下来每人都象征性说了几句,轮到谢从凝,随意道:“祝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说完就感觉气氛不对,厉清嵘晃动了一下杯盏,喝了口放在桌上,插曲就此过去。
    这顿家宴是谢从凝有史以来经历过最诡异的晚饭,结束后就匆匆上楼,刚到楼梯口,厉清嵘看了他一眼。读懂其中的眼神含义,中途折返随之一同乘坐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谢从凝觉得舒畅不少,再三确认:“我们要不要在你父母面前扮演恩爱夫妻。”
    厉清嵘玩味道:“就凭你那蹩脚的演技?”
    谢从凝不是很服气,君不见电视剧中的傻白甜都是这个套路。
    厉清嵘:“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出了电梯,谢从凝没走几步又被叫回来。
    “你要和我同居?”
    厉清嵘无视其中有意拔高的语气,“房间里有沙发床,暂且将就两天。”
    “何必那么麻烦,晚上我可以偷偷溜回自己房里睡?”
    厉清嵘嘲讽:“前提是不要惹出别人想象不到的事端。”
    谢从凝眼睛瞄向一边,想到前几次的厕所之旅,没有否认。
    和厉清嵘同处一个空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除非必要的时候推动轮椅,厉清嵘很少发出声音。起初谢从凝还觉得尴尬,后来在心中将对方默认成空气。
    不能在大床上肆无忌惮的翻滚,开始用画画打发时间。
    厉清嵘似乎对他这项技能还有些兴趣,就近观看:“准备画什么?”
    谢从凝不好意思道:“我也是吃饭时突然产生的灵感,想画《最后的晚餐》。”
    “……”
    抛去这个主题,画画的过程还是可圈可点,谢从凝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倘若他当初的梦想不是当警察,也许会成为一名杰出的画家。
    上色太耗费心力,直接用线稿当做成品,很是慷慨地捧到厉清嵘面前:“送给你。”
    厉清嵘收起来,“这么‘好’的寓意,哪天我会代你转送给大哥。”
    谢从凝讪笑摆手:“不必刻意提起我。”
    别墅里多住进两个人,并没有为夜晚增添一丝喧嚣,过了十点,谢从凝基本上听不见出入的脚步声。
    将沙发往门旁边挪了挪,谢从凝斜靠在上面,脑袋枕着胳膊,语有深意:“不知今晚女鬼会不会出现。”
    厉清嵘:“你渴望见鬼?”
    谢从凝唇瓣动了动,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只是想知道这女鬼究竟是不是林穗。
    午夜来临,谢从凝紧张地等待着,过去好久没有异常发生,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
    厉清嵘的目光突然投来,谢从凝一怔,发觉他不是在望自己后,贴耳在门上,听到了熟悉的响动。
    正准备在门上啪啪啪几下,收到锐利的眼神警告,只得放弃。
    “能开门么?”
    厉清嵘没有说话。
    房间里有两个人,灯还是开的,无意中增强了谢从凝的胆识,像上次一样拉开一条小缝,尽管有了心理准备,黑色的长发飘进来几根时,心还是提了起来。
    谢从凝很客气道:“你能就在外面么?”
    女鬼同意了没有无人知晓,不过收回了发丝。
    谢从凝继续道:“我们就以这种方式对话,如何?”
    “好。”女鬼的声音飘进来,连带着飘进来的还有一条长长的舌头。
    谢从凝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女鬼的头没有伸进来,不过似乎通过响动猜到发生了什么,桀桀笑起来。
    谢从凝忍住哆嗦,回头对厉清嵘:“扶我起来。”
    站起来依旧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厉清嵘真的摇着轮椅过来,却是先拍了几张照片。
    谢从凝嘴角抽了几下……很好,夫夫的情谊就要走到尽头。
    许是还保留着一丝慈悲心肠,厉清嵘伸来援助之手,谢从凝站起来的时候长舌又往这里延伸几寸。
    被戏弄一番,谢从凝心头也涌上了几分火气,“你要是再这么吓人,我就……”
    厉清嵘瞳孔微微一缩,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爆发存有一份期待……炸毛的仓鼠,是一副值得纪念的场景。
    长长的舌头都停止晃动,女鬼似乎也没有想到谢从凝会真的生气。
    后半句话迟迟没有下文,谢从凝紧皱着眉头,还在思索,论武力,他没把握打赢女鬼,思前想后,实在找不出什么能威胁的点。
    狠话撂出去一半,不说点什么万一激怒了女鬼倒霉的还是自己。
    谢从凝清清嗓子:“我就哭给你看。”
    在他看来,这是睿智又不失风趣的回答。
    女鬼暂且没有反应,厉清嵘的脸色却很精彩,要是让谢从凝来描述,就像是满怀期待地拆快递,结果发现里面全是塑料泡沫。
    “你还好么?”关切询问。
    “谢从凝。”
    谢从凝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过他这么连名带姓叫自己,屏住呼吸听下去。
    “你还有没有一点自尊心?”
    谢从凝想了想,走了波情话攻击:“心脏就拳头这么大,而我的心里全部装满了你。”
    厉清嵘不再说话,确切说是不想再和他浪费口舌。
    女鬼藏在长发下的脸更加发白,像是也被恶心到了。
    “林穗。”
    谢从凝脸上放荡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眼神已经流转成另一番肃态……这一声叫的可谓是突兀又认真。
    女鬼身子微微一僵,扬起的发丝全部垂下,完完全全覆盖住容颜。
    谢从凝从她的反应中有了答案,主动打开门,直勾勾看着她,没有任何后退的迹象:“为什么不敢看我?”
    语气有几分不确定,谢从凝内心的波澜完全没有压下去的征兆,他不知道此刻在对方眼中映照着什么场景……一起想要贩毒获利的朋友,又或许……有没有一丝可能林穗知道是自己来找她了。
    冰凉的手慢慢抚摸着谢从凝的脸颊,女鬼始终没有抬头,长长的黑发将表情遮掩的彻底。
    她忽然低低发出一阵扭曲的笑声,身子不断朝后飘,很快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从凝指甲都快戳进肉里,深呼吸几次,重新平复下来。
    “难怪你和大厉哥能容忍一个女鬼在别墅里长期存在,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厉清嵘每次听到‘大厉哥’这个称呼,心情都是一言难尽:“我说过,江女子的本事被低估了。”
    谢从凝在他面前坐下,捧着发烫的茶杯,“既然如此,你们早该抓到真凶。”
    厉清嵘看了他一眼,身子微微后倾,这个角度让谢从凝觉得自己是在被俯视着,下意识扬起下颚。
    “她几乎没有提到过案子。”
    谢从凝狐疑道:“为何?”
    厉清嵘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人死后为什么会化作鬼怪?”
    “执念不灭。”说完谢从凝隐约明白什么。
    厉清嵘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随时会化身成野兽,吞没一切:“一旦抓到了凶手,心愿了结,也许就会彻底湮灭。”
    林穗一方面不愿意消失,但又想要让真凶伏法,矛盾中才给了梧桐公寓这个提示。
    谢从凝沉默,突然想到了从前,和林穗刚结成笔友的时候,对方很多次询问过他的梦想,那时谢从凝虽然有当警察的想法,但并不坚定,是林穗一次又一次肯定他对未来的规划,才有了后来的坚持。
    “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恶魔,区别只在于有没有放出来。”
    厉清嵘微微蹙眉,谢从凝自嘲地笑了笑:“我一直相信这句话。”
    他想不通的是林穗如何能同时维持住两种人性,思绪回笼,目光渐渐定格在厉清嵘身上:“你心里又住着什么?”
    厉清嵘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谢从凝咳嗽一声,“看我做什么?”
    他和恶魔又扯不上干系。
    厉清嵘完全看透他的想法,当下冷笑:“别低估自己,你有把人逼疯的能耐。”
    再说下去只会自取其辱,谢从凝抱着外衣,用睡眠麻痹自己。
    这一觉睡得不是特别踏实,次日醒的时候难得比厉清嵘要早,谢从凝特意回房间换了件V字领的衣服才下楼吃饭。
    厉清嵘大概晚他十分钟,一出电梯目光纷纷而至,谢从凝则一直低着头吃东西。
    扫了一圈没有发觉异样,选择坐在谢从凝身边时,察觉到对面厉文霍的眼神很古怪。
    “有事?”
    厉文霍摇了摇头,喝了口豆浆穿好西装就准备离开,临出门前踌躇了一下:“其实你不必证明什么。”
    厉清嵘听得一头雾水。
    厉家两位长辈很快也吃好离席,谢从凝擦完嘴,准备跟着离开。
    “站住。”
    谢从凝乖乖停下步伐。
    厉清嵘:“你又做了什么?”
    谢从凝无辜摇头。
    厉清嵘:“低着头干什么?”
    谢从凝一抬头,颈间露出几个红痕。
    可怕的安静中,微笑着开口解释:“做戏做全套,这是我们同床共枕的证明。”
    厉清嵘:“……谁给你弄出的痕迹?”
    谢从凝骄傲地拍拍胸口:“我自己。”
    厉清嵘:“能够到脖子上?”
    谢从凝:“用吸管嘬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