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李居胥，没有人知道侏儒曾经指点过黄元掣，红螳螂、摩羯座、西部牛仔等人曾静经常和黄元掣交流武道，但是黄元掣极少提起自己的过往，也就对李居胥说过，所以，谁也不知道黄元掣有师傅，更加不知道是一位侏儒。
目前来看，黄元掣的实力已经远超侏儒。
侏儒并不差，在诸人之中，实力绝对是第一线，但是和人剑合一的黄元掣相比，显然差距就大了。
侏儒又是激动，又是欣慰，又是愧疚，还有浓浓的自豪。当年指点黄元掣，只是觉......
赵燕婷转身时，军靴踩在碎裂的合金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干涩的响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突然崩断。她没回头，可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身素白的圣女长袍不是布料织就，而是由无数条未愈合的伤口凝成的硬壳。身后，司徒搏虎站在临时指挥台前，目光扫过战术屏上跳动的红点——东三街三角甲牛集群密度突破阈值，西二巷哨塔被撞塌第三座，而南侧城墙裂缝正以每小时七点三厘米的速度缓慢延展。他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灰，指腹蹭过一道新结的血痂，那是昨夜近身格斗时被甲牛角尖划开的。没喊医官，也没包扎，只是把那点暗红在作战服袖口狠狠一擦，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
她走出指挥部时，风里裹着焦糊味与铁锈气。八号基地的穹顶滤光系统昨夜被一枚流弹击穿，此刻天光斜切下来，惨白如尸布，照见街角蜷缩的半截机械狗残骸，关节处还冒着青烟，一只金属爪子仍微微抽搐，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又像在推拒什么。赵燕婷脚步顿了顿，没停。她身后跟着的三十多个圣女部落成员也都沉默着，有人攥紧药箱带子，指节泛白；有人低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刚拐进后勤补给巷，迎面撞上魏槐。
他倚在坍塌半堵的砖墙边，鬼头幡斜拄于地，黑雾如活物般缠绕幡杆缓缓游弋。他没穿制式军服，只一件灰扑扑的粗麻短褂，左耳垂上挂着枚褪色的铜铃，风不动，铃也不响。赵燕婷脚步微滞，魏槐却先抬起了眼。那双眼浑浊，瞳仁深处却浮着两粒幽绿微光，像荒坟里未熄的磷火。
“哭声停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不是被踩烂的。是先窒息，再腐。”
赵燕婷指甲瞬间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她却感觉不到疼。“你看见了？”
“听见了。”魏槐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喉结动了一下，“三十七秒。从第一声啼哭到最后一声抽气，三十七秒。中间有十七次呼吸中断，最长的一次，六秒零四毫秒。”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我这儿，记着呢。”
赵燕婷胸口猛地一窒，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心脏。她想骂，想吼，可喉咙里只翻涌起铁腥味。魏槐不是劝解，不是辩解，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用最残忍的方式，把那三十七秒的死亡过程，碾成齑粉，摊在她眼前。
“你……”她声音发颤，“你既听见了，为何不救？”
魏槐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嘴角扯开一道僵硬的弧度，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救？”他慢慢直起身，鬼头幡尖端轻点地面，一缕黑雾倏然钻入砖缝，“我救过人。十年前，在黑沼星，三百个孩子，被‘蚀骨菌’啃掉半张脸，我还活着，他们全死了。后来我明白，救人不是本事，是赌命。而赌命之前，得先算清楚——谁的命，值得我押上自己这条烂命？”
他歪头打量赵燕婷，目光如冰冷的探针：“你救过多少人？”
“二百三十一。”她答得极快，像条件反射。
“死过几个？”
她嘴唇翕动，没出声。
“一个都没有。”魏槐替她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因为你只救‘能救’的人。你挑拣生的几率，筛选伤的轻重，你连呼吸都要计算氧气浓度——这不叫仁慈，叫精算。司徒搏虎和你，不过是用不同尺子量同一条命。”他忽然抬手，将鬼头幡往她面前一送。幡面黑雾翻涌，隐约浮现出两个模糊的襁褓轮廓，随即扭曲、溃散，化作两缕青烟，袅袅消散于风中。“看清楚了？她们不是死在甲牛蹄下。是死在‘来不及’里。”
赵燕婷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志愿者身上。那人扶住她肩膀，指尖冰凉。
“魏先生！”一声低喝自身后传来。陈天养不知何时立在巷口阴影里，沙漠枪横握于臂弯，枪管幽黑，不见反光。他没看赵燕婷，目光只锁着魏槐，“话够多了。”
魏槐收幡，黑雾霎时敛尽，仿佛从未存在过。他耸耸肩，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头也不回：“对了，那对双胞胎的母亲，右腕内侧有道旧疤，呈月牙形。她不是逃难来的，是‘净泉计划’泄露的试验体。三角甲牛……嗅得到她血脉里的东西。”
话音落地，他身形已融入远处浓烟。
陈天养这才转过脸，看向赵燕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线，正缓慢渗出。他没擦，任那血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刻痕。“赵小姐，”他声音低沉，带着大漠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我练枪三十年，见过九百七十二种死法。最痛的，不是被子弹打穿头颅，是看着一个人明明能活，却因旁人一个眨眼，永远闭上了眼。”
赵燕婷怔住。
“可战场之上，眨眼的功夫，足够让三百人倒下。”陈天养抬手，沙漠枪口轻轻点了点自己眉心，“司徒将军没眨眼。他盯了整整四分十六秒，看甲牛群冲锋节奏，看防线承压临界点，看魏槐他们喘息的深度……他比谁都想伸手，但他伸出去的手，会扯断整条战线的脊骨。”
巷外忽然传来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撞击——整条巷子剧烈摇晃，砖石簌簌落下。众人踉跄扶墙，只见一只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三角甲牛，竟生生撞塌了隔街的承重钢架，庞大的身躯裹挟着烟尘与断钢，轰然砸向巷口！它左前蹄已折断，断骨刺破皮肉，鲜血淋漓，可那双猩红巨眼燃烧着濒死的暴怒，直直锁定了巷内众人！
“趴下！”陈天养暴喝！
话音未落，他已旋身前冲。没有拔枪，只是以枪托为槌，狠狠砸向地面！轰——！一股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以他为中心狂暴炸开，地面沙砾瞬间熔融成赤红玻璃态，空气扭曲如沸水！那气浪并非直线冲击，而是呈螺旋状急速升腾，在巷口上方骤然凝成一片直径十米的、蒸腾翻滚的金色沙暴！
沙暴中心，温度陡升至三千度以上！
撞来的甲牛首当其冲，粗壮的脖颈刚探入沙暴边缘，厚如装甲的角质层便发出刺耳的“滋啦”声，迅速焦黑、碳化、崩裂！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庞大身躯竟被这无形沙暴硬生生掀得离地半尺，继而重重砸向左侧废墟！轰隆巨响中，钢筋混凝土如豆腐般碎裂，烟尘冲天而起。
沙暴缓缓消散，陈天养拄枪立于原地，呼吸略沉，额角那道血线已干涸成暗红印记。他缓缓抬头，望向赵燕婷，眼神平静无波：“赵小姐，你问我为何不救？现在，答案有了——因为救，要先活下来。而活下来，有时比救人更难。”
赵燕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陈天养染血的额角，看着巷口那只抽搐挣扎、颈项焦黑冒烟的庞然巨兽，看着地上那片仍在散发余温、边缘泛着琉璃光泽的熔融沙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沉甸甸压上她的肩头，比圣女部落所有伤员的重量加起来还要沉。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亲手将一名肠子拖出腹腔的少年士兵接回原位。那少年痛得昏死过去，她额头沁汗，双手稳定如磐石，异能光芒柔和笼罩伤口，新生的肌理如春藤般悄然蔓延。她记得自己当时想：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放手。
可现在，她第一次怀疑，那“一口气”的尽头，是否真的只取决于她掌心的光？
她默默转身，走向巷子深处。那里，几十个圣女部落的志愿者正围拢在一辆改装医疗车旁。车顶红灯旋转，映着一张张疲惫却专注的脸。有人正用高分子绷带缠绕伤员断裂的腿骨；有人将营养膏挤进昏迷者口中；还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正用便携光谱仪扫描一罐浑浊的水源，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毒素数据。
赵燕婷走到车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一瓶刚煮沸的生理盐水。瓶身滚烫，她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拧开盖子，将盐水缓缓倾入旁边一只盛满灰烬的搪瓷盆里——那是昨夜被烧毁的圣女部落临时诊所遗址。清水注入灰烬，嘶嘶作响，腾起一缕惨白蒸汽。
“阿哲，”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把‘蜂巢协议’启动密钥，调出来。”
戴眼镜的姑娘愣了一下，飞快敲击平板：“赵姐，蜂巢协议是最高应急权限，启用后，所有民用无人机、物流机器人、甚至基站备用电源都将强制接入圣女部落指挥链……这等于把8号基地的民用神经中枢，交到我们手里。”
“我知道。”赵燕婷盯着盆中灰水渐冷，水面倒映出她苍白而决绝的脸，“告诉所有人，圣女部落即日起，脱离8号基地后勤体系。我们不归司徒将军管，不听执政厅调令，只认一条规矩——凡我所见，必竭力相护。”
周围瞬间死寂。只有医疗车引擎低沉的嗡鸣。
“赵姐……”有人嗫嚅，“这……这是抗命啊。”
“不是抗命。”赵燕婷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最后落在盆中那汪混沌的灰水上，“是自立为旗。”
她伸手，蘸取一滴灰水，在沾满灰尘的医疗车引擎盖上，用力写下第一个字——
“救”。
墨色未干，第二滴水又落，写下“人”。
第三滴，写“如”；第四滴，写“己”。
“救、人、如、己。”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从今天起，圣女部落的旗帜，不再飘在基地上空。它飘在每一双需要援手的眼睛里，飘在每一寸我们踏过的土地上。谁若拦路……”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方向，声音陡然淬火：“就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话音落，巷口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蒋矬拎着那柄蒲扇般的圆刀，大步闯入。他衣襟撕裂，露出虬结的古铜色肌肉，上面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新鲜血口，血珠正一颗颗渗出，可他浑不在意，只将圆刀往地上一顿！嗡——！刀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长啸，一圈肉眼可见的银白色刀气涟漪轰然扩散，巷内尚未散尽的烟尘被尽数搅碎、吹散！
“司徒搏虎的命令，老子不听。”蒋矬嗓门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说不让救，老子偏要救！刚在东区废墟，扒拉出七个娃，最小的才三岁，缩在饮水机后面啃塑料瓶盖——妈的，饿得啃瓶子！”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如电，扫过赵燕婷，“圣女，你的异能，能同时救几个？”
赵燕婷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全力施为，一次三十六人。但需静默环境，持续供能。”
“好！”蒋矬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竟有几分狼性狰狞，“老子给你清场！陈天养那老小子的沙暴太烫，钱九应那老怪物出手太重，魏槐那鬼东西……啧，太臭。”他拍拍圆刀刀背，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老子的刀风，刚好刮得干净利落，不伤皮肉，只斩甲牛筋络！你尽管救人，刀风罩着你！”
他话音未落，巷外又是一阵骚动。钱九应缓步踱来，玄色长衫纤尘不染，仿佛刚从某处茶馆品茗归来。他手里捏着一枚三角甲牛的断角，拇指随意摩挲着角尖，那坚逾金刚的角质在他指腹下，竟如蜡般软化、滴落。
“吵得很。”钱九应眼皮都没抬，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赵小姐，你方才说，救人为己任？”
“是。”赵燕婷挺直脊背。
钱九应点点头，将那枚融化的断角随手丢进灰水盆中。嗤——！白汽腾起，灰水瞬间沸腾，翻涌出诡异的墨绿色泡沫。“老夫八十三年，救过的人，数不过来。”他抬起手，枯瘦却蕴藏万钧之力的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但老夫从不救人于危难将至之时。老夫只救人于……必死无疑之后。”
他掌心，一团凝而不散的淡金色气旋缓缓旋转，内里仿佛有星辰生灭，有山岳崩摧，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生机，正从那气旋深处汩汩涌出，丝丝缕缕，飘向巷内每一个伤员的方向。
“此乃‘回春引’。”钱九应淡淡道，“非为续命，实为……点灯。灯不灭，魂不散，哪怕只剩一丝气，也够你拉回来。”
赵燕婷怔然看着那缕缕金丝，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她忽然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斩向敌人，而是劈开绝望的黑暗；最炽烈的火，并非焚尽万物，而是于灰烬深处，燃起一点不灭的星火。
就在此时，魏槐的声音又从巷子另一头幽幽飘来：“圣女，别谢得太早。‘蜂巢协议’启动，会触发基地主脑三级警报。执政厅的‘净网部队’，五分钟内就会包围这条巷子。你们打算，怎么跟拿着粒子切割器的执法队，讲道理？”
赵燕婷没回头，只是弯腰，从灰水盆里捞起一块尚存余温的琉璃状熔沙。那沙块棱角锐利，内里却封存着一点未曾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金红色光芒。
她将它紧紧攥在掌心，灼热刺痛，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讲道理？”她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澈，“我们不讲道理。我们只做事。”
她松开手，那块琉璃沙坠入灰水，叮咚一声轻响，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巷外，警报声凄厉响起，由远及近，如同丧钟初鸣。
目前来看，黄元掣的实力已经远超侏儒。
侏儒并不差，在诸人之中，实力绝对是第一线，但是和人剑合一的黄元掣相比，显然差距就大了。
侏儒又是激动，又是欣慰，又是愧疚，还有浓浓的自豪。当年指点黄元掣，只是觉......
赵燕婷转身时，军靴踩在碎裂的合金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干涩的响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突然崩断。她没回头，可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身素白的圣女长袍不是布料织就，而是由无数条未愈合的伤口凝成的硬壳。身后，司徒搏虎站在临时指挥台前，目光扫过战术屏上跳动的红点——东三街三角甲牛集群密度突破阈值，西二巷哨塔被撞塌第三座，而南侧城墙裂缝正以每小时七点三厘米的速度缓慢延展。他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灰，指腹蹭过一道新结的血痂，那是昨夜近身格斗时被甲牛角尖划开的。没喊医官，也没包扎，只是把那点暗红在作战服袖口狠狠一擦，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
她走出指挥部时，风里裹着焦糊味与铁锈气。八号基地的穹顶滤光系统昨夜被一枚流弹击穿，此刻天光斜切下来，惨白如尸布，照见街角蜷缩的半截机械狗残骸，关节处还冒着青烟，一只金属爪子仍微微抽搐，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又像在推拒什么。赵燕婷脚步顿了顿，没停。她身后跟着的三十多个圣女部落成员也都沉默着，有人攥紧药箱带子，指节泛白；有人低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刚拐进后勤补给巷，迎面撞上魏槐。
他倚在坍塌半堵的砖墙边，鬼头幡斜拄于地，黑雾如活物般缠绕幡杆缓缓游弋。他没穿制式军服，只一件灰扑扑的粗麻短褂，左耳垂上挂着枚褪色的铜铃，风不动，铃也不响。赵燕婷脚步微滞，魏槐却先抬起了眼。那双眼浑浊，瞳仁深处却浮着两粒幽绿微光，像荒坟里未熄的磷火。
“哭声停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不是被踩烂的。是先窒息，再腐。”
赵燕婷指甲瞬间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她却感觉不到疼。“你看见了？”
“听见了。”魏槐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喉结动了一下，“三十七秒。从第一声啼哭到最后一声抽气，三十七秒。中间有十七次呼吸中断，最长的一次，六秒零四毫秒。”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我这儿，记着呢。”
赵燕婷胸口猛地一窒，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心脏。她想骂，想吼，可喉咙里只翻涌起铁腥味。魏槐不是劝解，不是辩解，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用最残忍的方式，把那三十七秒的死亡过程，碾成齑粉，摊在她眼前。
“你……”她声音发颤，“你既听见了，为何不救？”
魏槐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嘴角扯开一道僵硬的弧度，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救？”他慢慢直起身，鬼头幡尖端轻点地面，一缕黑雾倏然钻入砖缝，“我救过人。十年前，在黑沼星，三百个孩子，被‘蚀骨菌’啃掉半张脸，我还活着，他们全死了。后来我明白，救人不是本事，是赌命。而赌命之前，得先算清楚——谁的命，值得我押上自己这条烂命？”
他歪头打量赵燕婷，目光如冰冷的探针：“你救过多少人？”
“二百三十一。”她答得极快，像条件反射。
“死过几个？”
她嘴唇翕动，没出声。
“一个都没有。”魏槐替她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因为你只救‘能救’的人。你挑拣生的几率，筛选伤的轻重，你连呼吸都要计算氧气浓度——这不叫仁慈，叫精算。司徒搏虎和你，不过是用不同尺子量同一条命。”他忽然抬手，将鬼头幡往她面前一送。幡面黑雾翻涌，隐约浮现出两个模糊的襁褓轮廓，随即扭曲、溃散，化作两缕青烟，袅袅消散于风中。“看清楚了？她们不是死在甲牛蹄下。是死在‘来不及’里。”
赵燕婷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志愿者身上。那人扶住她肩膀，指尖冰凉。
“魏先生！”一声低喝自身后传来。陈天养不知何时立在巷口阴影里，沙漠枪横握于臂弯，枪管幽黑，不见反光。他没看赵燕婷，目光只锁着魏槐，“话够多了。”
魏槐收幡，黑雾霎时敛尽，仿佛从未存在过。他耸耸肩，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头也不回：“对了，那对双胞胎的母亲，右腕内侧有道旧疤，呈月牙形。她不是逃难来的，是‘净泉计划’泄露的试验体。三角甲牛……嗅得到她血脉里的东西。”
话音落地，他身形已融入远处浓烟。
陈天养这才转过脸，看向赵燕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线，正缓慢渗出。他没擦，任那血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刻痕。“赵小姐，”他声音低沉，带着大漠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我练枪三十年，见过九百七十二种死法。最痛的，不是被子弹打穿头颅，是看着一个人明明能活，却因旁人一个眨眼，永远闭上了眼。”
赵燕婷怔住。
“可战场之上，眨眼的功夫，足够让三百人倒下。”陈天养抬手，沙漠枪口轻轻点了点自己眉心，“司徒将军没眨眼。他盯了整整四分十六秒，看甲牛群冲锋节奏，看防线承压临界点，看魏槐他们喘息的深度……他比谁都想伸手，但他伸出去的手，会扯断整条战线的脊骨。”
巷外忽然传来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撞击——整条巷子剧烈摇晃，砖石簌簌落下。众人踉跄扶墙，只见一只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三角甲牛，竟生生撞塌了隔街的承重钢架，庞大的身躯裹挟着烟尘与断钢，轰然砸向巷口！它左前蹄已折断，断骨刺破皮肉，鲜血淋漓，可那双猩红巨眼燃烧着濒死的暴怒，直直锁定了巷内众人！
“趴下！”陈天养暴喝！
话音未落，他已旋身前冲。没有拔枪，只是以枪托为槌，狠狠砸向地面！轰——！一股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以他为中心狂暴炸开，地面沙砾瞬间熔融成赤红玻璃态，空气扭曲如沸水！那气浪并非直线冲击，而是呈螺旋状急速升腾，在巷口上方骤然凝成一片直径十米的、蒸腾翻滚的金色沙暴！
沙暴中心，温度陡升至三千度以上！
撞来的甲牛首当其冲，粗壮的脖颈刚探入沙暴边缘，厚如装甲的角质层便发出刺耳的“滋啦”声，迅速焦黑、碳化、崩裂！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庞大身躯竟被这无形沙暴硬生生掀得离地半尺，继而重重砸向左侧废墟！轰隆巨响中，钢筋混凝土如豆腐般碎裂，烟尘冲天而起。
沙暴缓缓消散，陈天养拄枪立于原地，呼吸略沉，额角那道血线已干涸成暗红印记。他缓缓抬头，望向赵燕婷，眼神平静无波：“赵小姐，你问我为何不救？现在，答案有了——因为救，要先活下来。而活下来，有时比救人更难。”
赵燕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陈天养染血的额角，看着巷口那只抽搐挣扎、颈项焦黑冒烟的庞然巨兽，看着地上那片仍在散发余温、边缘泛着琉璃光泽的熔融沙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沉甸甸压上她的肩头，比圣女部落所有伤员的重量加起来还要沉。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亲手将一名肠子拖出腹腔的少年士兵接回原位。那少年痛得昏死过去，她额头沁汗，双手稳定如磐石，异能光芒柔和笼罩伤口，新生的肌理如春藤般悄然蔓延。她记得自己当时想：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放手。
可现在，她第一次怀疑，那“一口气”的尽头，是否真的只取决于她掌心的光？
她默默转身，走向巷子深处。那里，几十个圣女部落的志愿者正围拢在一辆改装医疗车旁。车顶红灯旋转，映着一张张疲惫却专注的脸。有人正用高分子绷带缠绕伤员断裂的腿骨；有人将营养膏挤进昏迷者口中；还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正用便携光谱仪扫描一罐浑浊的水源，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毒素数据。
赵燕婷走到车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一瓶刚煮沸的生理盐水。瓶身滚烫，她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拧开盖子，将盐水缓缓倾入旁边一只盛满灰烬的搪瓷盆里——那是昨夜被烧毁的圣女部落临时诊所遗址。清水注入灰烬，嘶嘶作响，腾起一缕惨白蒸汽。
“阿哲，”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把‘蜂巢协议’启动密钥，调出来。”
戴眼镜的姑娘愣了一下，飞快敲击平板：“赵姐，蜂巢协议是最高应急权限，启用后，所有民用无人机、物流机器人、甚至基站备用电源都将强制接入圣女部落指挥链……这等于把8号基地的民用神经中枢，交到我们手里。”
“我知道。”赵燕婷盯着盆中灰水渐冷，水面倒映出她苍白而决绝的脸，“告诉所有人，圣女部落即日起，脱离8号基地后勤体系。我们不归司徒将军管，不听执政厅调令，只认一条规矩——凡我所见，必竭力相护。”
周围瞬间死寂。只有医疗车引擎低沉的嗡鸣。
“赵姐……”有人嗫嚅，“这……这是抗命啊。”
“不是抗命。”赵燕婷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最后落在盆中那汪混沌的灰水上，“是自立为旗。”
她伸手，蘸取一滴灰水，在沾满灰尘的医疗车引擎盖上，用力写下第一个字——
“救”。
墨色未干，第二滴水又落，写下“人”。
第三滴，写“如”；第四滴，写“己”。
“救、人、如、己。”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从今天起，圣女部落的旗帜，不再飘在基地上空。它飘在每一双需要援手的眼睛里，飘在每一寸我们踏过的土地上。谁若拦路……”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方向，声音陡然淬火：“就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话音落，巷口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蒋矬拎着那柄蒲扇般的圆刀，大步闯入。他衣襟撕裂，露出虬结的古铜色肌肉，上面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新鲜血口，血珠正一颗颗渗出，可他浑不在意，只将圆刀往地上一顿！嗡——！刀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长啸，一圈肉眼可见的银白色刀气涟漪轰然扩散，巷内尚未散尽的烟尘被尽数搅碎、吹散！
“司徒搏虎的命令，老子不听。”蒋矬嗓门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说不让救，老子偏要救！刚在东区废墟，扒拉出七个娃，最小的才三岁，缩在饮水机后面啃塑料瓶盖——妈的，饿得啃瓶子！”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如电，扫过赵燕婷，“圣女，你的异能，能同时救几个？”
赵燕婷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全力施为，一次三十六人。但需静默环境，持续供能。”
“好！”蒋矬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竟有几分狼性狰狞，“老子给你清场！陈天养那老小子的沙暴太烫，钱九应那老怪物出手太重，魏槐那鬼东西……啧，太臭。”他拍拍圆刀刀背，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老子的刀风，刚好刮得干净利落，不伤皮肉，只斩甲牛筋络！你尽管救人，刀风罩着你！”
他话音未落，巷外又是一阵骚动。钱九应缓步踱来，玄色长衫纤尘不染，仿佛刚从某处茶馆品茗归来。他手里捏着一枚三角甲牛的断角，拇指随意摩挲着角尖，那坚逾金刚的角质在他指腹下，竟如蜡般软化、滴落。
“吵得很。”钱九应眼皮都没抬，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赵小姐，你方才说，救人为己任？”
“是。”赵燕婷挺直脊背。
钱九应点点头，将那枚融化的断角随手丢进灰水盆中。嗤——！白汽腾起，灰水瞬间沸腾，翻涌出诡异的墨绿色泡沫。“老夫八十三年，救过的人，数不过来。”他抬起手，枯瘦却蕴藏万钧之力的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但老夫从不救人于危难将至之时。老夫只救人于……必死无疑之后。”
他掌心，一团凝而不散的淡金色气旋缓缓旋转，内里仿佛有星辰生灭，有山岳崩摧，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生机，正从那气旋深处汩汩涌出，丝丝缕缕，飘向巷内每一个伤员的方向。
“此乃‘回春引’。”钱九应淡淡道，“非为续命，实为……点灯。灯不灭，魂不散，哪怕只剩一丝气，也够你拉回来。”
赵燕婷怔然看着那缕缕金丝，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她忽然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斩向敌人，而是劈开绝望的黑暗；最炽烈的火，并非焚尽万物，而是于灰烬深处，燃起一点不灭的星火。
就在此时，魏槐的声音又从巷子另一头幽幽飘来：“圣女，别谢得太早。‘蜂巢协议’启动，会触发基地主脑三级警报。执政厅的‘净网部队’，五分钟内就会包围这条巷子。你们打算，怎么跟拿着粒子切割器的执法队，讲道理？”
赵燕婷没回头，只是弯腰，从灰水盆里捞起一块尚存余温的琉璃状熔沙。那沙块棱角锐利，内里却封存着一点未曾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金红色光芒。
她将它紧紧攥在掌心，灼热刺痛，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讲道理？”她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澈，“我们不讲道理。我们只做事。”
她松开手，那块琉璃沙坠入灰水，叮咚一声轻响，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巷外，警报声凄厉响起，由远及近，如同丧钟初鸣。